Читать книгу: «轉變 »
轉變
(吸血鬼日誌系列#1)
摩根萊斯
《轉變》的部分書評
“《轉變》一書是年輕讀者的理想讀物。摩根萊斯把一個原本可能是典型的吸血鬼故事巧妙地做了一個有趣的轉折。《轉變》清新而獨特,有許多青少年超自然故事的經典元素, 吸血鬼日誌系列#1重點圍繞一個女孩......一個特別的女孩!... 《轉變》很容易閱讀,但節奏很快....推薦給喜歡讀溫和超自然羅曼史的讀者。普通級。”
--浪漫評論
“《轉變》從一開始就讓我沉醉其中,愛不釋手....這個令人稱奇的冒險故事一開始就以緊湊的節奏發展,內容充實。沒有一刻讓人感到無聊。摩根萊斯極好地帶讀者進入故事。她也支持凱特琳,極其希望她成功找到自己的真相....我很期待這個系列的第二本書”。
-- 超自然浪漫公會
“《轉變》是一本可愛的、容易的、黑暗的書,你可以在閱讀其他書籍之餘看看,因為它很短....你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 books - forlife.blogspot.com
“《轉變》是一本可以媲美《暮光之城》和《吸血鬼日記》的書,它是一本只要你開始看,就會想一直看到最後一頁的書!如果你喜歡冒險、愛情和吸血鬼,這本書一定適合你!”
- Vampirebooksite.com
“萊斯從一開始就成功地帶領讀者進入故事情節,語言描寫精彩,超越了單純的背景刻畫....故事寫得很好,讀起來很快。《轉變》作為一個吸血鬼系列的第一本書來說,是一個很好的開端,一定能打動那些尋找短而有趣故事的讀者。”
--黑湖評論
關於摩根萊斯
摩根萊斯是排名第一暢銷系列小說《吸血鬼日誌》的作者,這一青年讀物系列共有11本書(還在增加中);她也是頭號暢銷系列小說《生存三部曲》的作者,這部世界末日驚悚類的作品包括兩本書(還在增加中);而另一暢銷史詩奇幻系列《魔法戒指》則有13本書(還在增加中)。
摩根的書籍有音訊和印刷版,並被翻譯成德語、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日語、漢語、瑞典語、荷蘭語、土耳其語、匈牙利語、捷克語和斯洛伐克語(即將推出更多語言)。
《轉變》(《吸血鬼日誌》第一彈),《第一競技場》(《生存三部曲第一彈》)和英雄遠征(《魔法戒指》第一彈)都可在穀歌播放裡免費下載!
摩根喜歡收到你的消息,所以請隨時訪問www.morganricebooks.com加入郵寄清單,免費領取書籍,獲得免費贈品,下載免費的應用程式,獲取最新的獨家消息,關注Facebook和Twitter,保持聯繫!
摩根萊斯著書
魔法師之戒
英雄遠征(圖書#1)
國王遊行(圖書#2)
龍的宿命(圖書#3)
榮譽的哭泣(圖書#4)
榮耀發誓(圖書#5)
英勇的指控(圖書#6)
劍之儀式(圖書#7)
授予武器(圖書#8)
法術天空(圖書#9)
海之盾(圖書#10)
鋼的統治(圖書#11)
火的土地(圖書#12)
皇后規則(圖書#13)
誓言的兄弟(圖書#14)
生存三部曲
第一競技場:逃跑的奴隸(圖書#1)
第二競技場(圖書#2)
吸血鬼日誌
轉變(圖書#1)
愛(圖書#2)
背叛(圖書#3)
命中註定(圖書#4)
理想(書#5)
訂婚(圖書#6)
誓言(圖書#7)
發現(圖書#8)
復活(圖書#9)
渴望(圖書#10)
宿命(圖書#11)

聽吸血鬼日誌系列有聲讀物!
現在可以在下列網站下載:
Amazon
Audible
iTunes
Copyright © 2011 by Morgan Rice
版權所有©2011摩根萊斯
版權所有。除1976年美國版權法允許的情況外,未經作者的事先許可,不允許對本出版物的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或方式進行複製、分發或存儲在資料庫或檢索系統裡。
這本電子書僅允許個人使用。本電子書不得再出售或贈送給其他人。如果您想與其他人分享這本書,請為每個接收人購買一個額外的副本。如果您未經購買卻正在讀此書,或者它並非只供您個人使用,那麼請退還此書並購買屬於自己的副本。謝謝你尊重本書作者的辛勤勞動。
這是一本虛構小說。書中的名字、人物、企業、組織、地點和事件均出自于作者的想像力或純屬虛構。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Jacket Image ©iStock.com/Bliznetsov
“敞著懷
在濕漉漉的清晨步行,呼吸那潮濕的空氣
對身體好嗎?什麼,如果布魯特斯生病了,
他會偷偷從溫暖的睡床上溜出去,
去呼吸那潮濕污濁的空氣嗎?”
——威廉•莎士比亞《凱撒大帝》
目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一章
凱特琳·潘恩總是害怕進入新學校的第一天。不論是對大事情,像結識新的朋友、新的老師,學習新的走廊;還是對小事情,比如得到一個新的更衣室,新地方的氣味,新地方的聲音,她都會感到害怕。最重要的是,她懼怕別人的目光。她覺得,新地方的每個人都總在盯著她。她唯一想要的只是默默無聞。但這似乎註定是不可能的。
凱特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顯眼。她身高五點五英尺,個子不是很高,棕色的頭髮和棕色的眼睛,正常體重,她覺得自己是普通水準。當然不像其他的一些女孩那麼漂亮。十八歲的她比別人年紀大一點,但這還不足以讓她脫穎而出。
肯定還有別的東西。還有一些關於她的特別的東西,使人們忍不住想再看一次。在內心深處,她知道她是不同的。但她卻不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如果還有什麼比開學第一天更糟糕的,那就是在學期中間轉校插班,在大家都已經互相熟悉之後。如今,她在新學校的第一天,是在三月中旬,這將會是最差的一次。她已經感覺到了。
就算在她最瘋狂的想像中,她也從來沒有想到實際情況竟然會這麼糟。雖然她已經見識過很多了,但這次為她準備的,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
在三月一個寒冷的早晨,凱特琳站在她新學校——一個龐大的紐約市公立學校門外,思索著,為什麼是我?她的衣著很不得體,只穿著短短的毛衣和打底褲,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即將迎接她的混亂嘈雜。數以百計的孩子站在那裏,哭著喊著、吵嚷著推搡著對方。學校看起來就像一個監獄的院子。
所有的聲音都太大了。這些孩子笑聲太大,罵得太多,互相推得太猛。如果不是看到有的人還發出一些嘲諷的笑聲,她會認為這是一個大規模的鬥毆。他們真是精力過剩,而她,筋疲力盡,冷得要死,睡眠不足,被嘈雜的噪音搞得暈頭轉向。她閉上了眼睛,希望它們全部消失。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樣東西:她的iPod。是的。她把耳機插在耳朵上,調高了音量。她需要淹沒周圍的一切喧囂。
但一切都是徒勞。她低下頭,看到電池已經完全沒電了。真是的。
她查看手機,希望找到任何能轉移注意力的東西——沒有新消息。
她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數不清的新面孔,覺得很孤單。不是因為她是唯一的白人女孩——其實她更喜歡這樣。她在其他學校的一些最親密的朋友幾乎都是黑人、西班牙人、亞洲人和印度人,而她一些最刻薄的亦敵亦友的同伴都是白人。不,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感到孤單是因為這裏是城市。她站在混凝土上,一聲響亮的鈴聲帶著她不得不穿過大鐵門,進入這個“休閒區”。現在,她在籠子裏——被這個頂部裝著鐵絲的大鐵門關在籠中。她覺得像進了監獄。
仰望偌大的學校,看著門欄和窗上的欄杆,都沒有讓她感覺好一些。她總是很容易適應新的學校,無論大和小,但它們全都在郊區。那裏有草、樹木和天空。在這裏,除了城市什麼都沒有。她覺得無法呼吸。她感到恐懼。
另一陣響亮的鈴聲傳來,她與數百名孩子一起,拖著腳走向入口。她被一個大個子女孩粗暴地推擠了一下,擠掉了日誌。她把它撿起來(她的頭髮被弄亂了),然後抬起頭,看看這個女孩是否會道歉。但女孩早已不見身影,隨著人群繼續前行了。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笑聲,但不知道是不是沖著她來的。
她抓緊了日誌——她唯一在乎的東西。日誌一直陪伴著她,無論她身在哪里。在每一個去過的地方,她都會堅持記錄和圖畫。這是她的童年軌跡。
她終於來到了門口,只好擠在人群中間一起穿過。就像在上下班的高峰期擠火車一樣。她曾希望裏面會溫暖些,但寒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一直吹著她僵冷的背部,讓她覺得更冷。
兩個高大的警衛站在門口,旁邊是兩名全副武裝的紐約市警員,顯眼地把槍放在自己的身邊。
“繼續前進!”他們其中的一個命令道。
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高中校門口會有兩個警員站崗。她的恐懼感增加了。當她抬頭看見自己不得不通過一個與機場安檢類似的金屬探測器時,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四個武警分別站在探測器的兩側,另外還有兩個警衛。
“把口袋裏的東西都拿出來!”一個警衛厲聲地說。
凱特琳看見其他的小朋友都掏出口袋裏的物品放進了塑膠框裏。她也很快照做,掏出了自己的iPod、錢包、鑰匙。
她跟著走過檢測器,報警器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你!”一個警衛厲聲地說,“到一邊去!”
果然。
她被要求舉起雙臂,所有的孩子也都瞪大了眼睛,警衛拿著手持式掃描器上下檢查她的身體。
“你戴了首飾?”
她感覺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後領口,突然想起:她的十字架。
“拿下來!”警衛嚴厲地說道。
這項鏈是她祖母在去世之前給她的,它只是一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上面刻有拉丁文字母,她從來沒翻譯過。她的祖母告訴她,這是她奶奶流傳下來的。凱特琳不信宗教,也並不能真正理解它的意義,但她知道項鏈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是迄今為止她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
凱特琳把項鏈從襯衫上拿起來,握著它,就是不取下來。
“我不想。”她回答道。
警衛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突然,人群裏爆發了一陣騷動。有人叫喊著,一個高高瘦瘦的孩子被警員抓住,推向牆邊,口袋裏被掏出一把小刀。
警衛跑過去協助,凱特琳趁機溜進人群,走進了大廳。
歡迎來到紐約市公立學校,凱特琳想。真棒。
她已經開始計算著還要多久能畢業。
*
這裏的走廊是她見過的最寬的走廊。她無法想像這裏可以站滿人,但不知何故,走廊完全爆滿,所有孩子們都肩並肩地擠在一起。這個大廳裏一定有幾千個孩子,人海連綿不絕。在這裏,噪音更加嚴重,在牆壁間往返彈送,混雜在一起。她想捂住耳朵,但連抬手臂的空間都沒有。她覺得快得幽閉恐懼症了。
上課鈴響了,大家更是爭先恐後,你擠我搡了。
已經遲到了。
她又瞄了一眼自己的房卡,最後在遠處發現了教室房間。她試圖穿越人海,但徒勞無功。最後,經過幾次嘗試,她意識到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勢一些。她開始用肘推擠,一次一個。終於,她穿過了人群,穿過了寬闊的大廳,推開了教室厚重的門。
她鼓起勇氣,以為大家會盯著自己,這個遲到的、新來的女孩。她想像著老師會責罵她打破了教室的安靜。但她驚訝地發現,情況根本不是這樣。這間教室本來只可以容納三十個孩子,但實際上卻有五十個人,被擠得水泄不通。有的孩子坐在座位上,其他孩子走在過道上,大喊大叫。場面混亂。
上課鈴已經響完整整五分鐘了。然而老師,頭髮淩亂,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還沒有開始上課。他居然把腳放在桌子上坐著,看著報紙,完全無視其他人。
凱特琳走到他面前,把她的ID卡放在桌上。站在那裏,等著他看過來,但他沒有這樣做。
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打擾一下。”
他不情願地放低報紙。
“我是凱特琳·潘恩。我是新來的學生。我覺得我應該給你這個。”
“我只是個代課的。”他回答,然後抬高了報紙,擋住了她。
她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所以,”她問,“……你不點名?”
“你的老師週一就會回來,”他厲聲說,“他會處理的。”
凱特琳意識到談話結束了,於是就拿回了ID卡
她轉身面向教室。混亂並沒有停止。如果這樣能有什麼好處,那就是至少她不會顯得顯眼。這裏似乎沒有人關心她,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她。
另一方面,掃視了爆滿的教室後,她也很傷腦筋:這裏似乎沒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了。
她定了定神,抓緊了日誌,試著走下其中的一個過道,有幾次在經過相互叫嚷的調皮孩子身旁時,她不得不退了幾步。當走到教室後面後,她終於可以看到整個房間。
沒有一個空座位。
她站在那裏,感覺像一個白癡,覺得其他的孩子開始注意到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當然不打算一直站在那裏,而代課老師似乎也並不在乎。她轉過身來,又看了一遍,十分無奈。
她聽到幾排開外發出笑聲,覺得肯定是沖著她來的。她的穿著和這些孩子們不同,她看起來也和他們不一樣。她的臉頰通紅,開始感到自己變得惹眼。
正當她準備走出教室,甚至走出這所學校時,她聽到一個聲音。
“這兒。”
她轉過身。
在最後一排的窗口旁,一個高大的男孩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
“請坐這兒。”他說道。
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一點,因為其他人都等著看她會做出什麼反應。
她走到他面前,試著不去看他的眼睛——一雙大大的、發著綠色光芒的眼睛,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他很帥氣。他光滑的橄欖色皮膚讓她無法知道他的種族——黑人、西班牙人、白人,或是混血。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光滑、柔軟的皮膚,以及如此美觀均衡、輪廓分明的下巴線條。他棕色的頭髮短短的,人很瘦。他身上有一種氣息,和這裏有些格格不入。他看起來似乎很脆弱。或許是一個藝術家。
她很難迷戀上某個男生。看到自己身邊的朋友戀慕別人時,她從來都不能真正理解——直至此刻。
“那你坐哪兒?”她問。
她試圖控制自己的聲音,但似乎並沒有用。她希望他不要發現自己有多麼緊張。
他咧著嘴笑了,露出完美的牙齒。
“就坐這裏。”他說道,接著就移到大窗臺上,距離原來的座位只有幾英尺遠。
她看著他,他回應了她的眼神,倆人目光相撞。她告訴自己把目光移開,但她做不到。
“謝謝。”她說,然後立即懊惱起來。
謝謝?這就是你的反應?謝謝?!
“沒錯,巴拉克!”一個聲音喊道,“把你的座位給那個漂亮的白人女孩!”
笑聲緊隨而來,接著房間裏的噪音又變大了,大家再次忽略了他們。
凱特琳看他低著頭,有點尷尬。
“巴拉克?”她問,“是你的名字嗎?”
“不,”他回答道,臉刷地紅了,“是他們這麼叫我。這是奧巴馬的名字,他們覺得我像他。”
她仔細地看了看,這才意識到他看起來確實像奧巴馬。
“這是因為我有一半黑人血統,一部分白人血統,以及一部分波多黎各血統。”
“嗯,我想他們這麼喊你是一種恭維。”她說。
“才不是呢。”他回答道。
他坐在窗臺上。她注意到他的信心受到了傷害,她感覺他有些敏感,甚至脆弱。他不屬於這個孩子群體。她幾乎感覺自己對他產生了保護欲,真是瘋了。
“我是凱特琳。”她說,伸出手,看著他的眼睛。
他抬頭一看,吃了一驚,臉上重又露出笑容。
“約拿。”他回答道。
他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他光滑的皮膚包住了她的手,酥麻感順著她的手臂蔓延開來。她覺得像融進了他的身體裏一樣。他握著她的時間太長了,她忍不住笑起來。
*
早晨的其餘時光都是模糊的,等凱特琳走到食堂的時候,她才覺得餓了。她推開兩扇大門,被這個巨大的房間,以及像一千個孩子同時尖叫般的難以置信的噪音嚇了一跳。感覺就像進入了健身房一樣。不同的是,這裏過道上每二十英尺的地方,都站著一個警衛,仔細看守著。
像往常一樣,她不知道去哪兒。她找遍了這個巨大的房間,終於找到一摞託盤。她拿了一只,然後跟著排在她以為是取食品的隊伍裏。
“別插隊,賤人!”
凱特琳轉過身,看到一個比她高半尺的高大肥胖的女孩,凶巴巴地皺著眉。
“對不起,我不知道——”
“隊伍在後面!”另一個女孩厲聲說道,同時用拇指指了一下。
凱特琳望去,只見隊列後面至少還有一百個孩子。估計需要等二十多分鐘。
當她打算往後走到隊列末尾時,隊列裏一個孩子猛推了另一個人,被推的孩子就飛倒在她面前,撞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推他的那個孩子跳到他上面,開始猛打他的臉。
幾十個孩子圍上來,食堂一下子又充滿了興奮的吵鬧聲。
“打!拼了!”
凱特琳退了幾步,驚恐地看著腳前的暴力場面。
四名警衛人員終於走過來打破了這個場面,拉開了兩個血淋淋的孩子,強行將他們帶走。他們似乎不緊不慢。
凱特琳終於拿到了食物,她掃視房間,希望能看到約拿。但根本找不到他的影子。
她走下過道,穿過一張又一張桌子,所有地方都擠滿了孩子。幾乎很少有空的座位,偶爾有個空座位看起來也不那麼吸引人,因為旁邊有一大幫朋友圈子。
最後,她坐在了一個面朝背後的座位上。座位的盡頭只有一個孩子,一個矮矮的、身體虛弱的中國男孩。他帶著牙套,衣衫襤褸,一直低著頭,專心地吃著食物。
她感到孤單,便低下頭,查看了手機。有幾條臉譜網資訊,是她上一次待過的鎮子裏的朋友發來的。他們想知道她是否喜歡新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回復他們,覺得他們離自己很遙遠。
凱特琳勉強吃了點東西,第一天模糊的噁心感還是跟隨著她。她試圖轉換自己的注意力。她閉上了眼睛,想到了自己的新公寓,它坐落在一百三十二號街一棟骯髒建築的五樓。想到這個,覺得更噁心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希望自己能集中注意力想想人生裏美好的事情。
她的弟弟,山姆,十四歲了。但是山姆似乎從來沒覺得自己是最小的:他總是表現得像她的哥哥一樣。他堅強地成長著。因為四處搬家,爸爸的離去,和媽媽對待兄妹倆的方式,他變得冷酷起來。她可以看到,這些事情都在影響著他,他開始自我封閉。他在學校經常打架,她也並不覺得意外。但她擔心情況會變得更糟。
但是,對凱特琳,山姆非常喜歡她。她也非常喜歡山姆。他是她生命中唯一不變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是他的軟肋。同樣,她也下定決心竭盡所能去保護他。
“凱特琳?”
她驚了一下。
是約拿,他站在她旁邊,一手托著盤子,另一手拿著小提琴。
“介意我和你坐一起嗎?”
“是——不,我的意思是不介意。”她心慌地說。
白癡,她想。不要再這麼緊張了。
約拿露出了笑容,然後坐在她對面。他以完美的姿勢,筆直地坐著,並小心翼翼地把小提琴放在身旁。他溫柔地擺放好自己的食物。他身上有一種氣息,但她又說不出來是什麼。他不同於她曾遇到的任何人。他就像來自於一個不同的時代,他絕對不屬於這個地方。
“第一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預料之中。”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說。
“那是小提琴嗎?”
她沖他的樂器點了點頭。他把它放在很近的地方,還把手搭在上面,仿佛生怕有人來偷一樣。
“實際上這是一個中提琴。只比小提琴稍微大一點,但聲音卻很不一樣。這個的聲音更加圓潤。”
她從來沒有見過中提琴,希望他能把它放在桌子上給她看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她也不想窺探。他仍然將手搭在上面,似乎非常保護它,似乎很隱私。
“你練習得多嗎?”
約拿聳聳肩。“每天幾個小時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幾個小時?!你一定拉得很棒!”
他又聳了聳肩。“還不錯吧,我猜。有很多人比我拉得好得多。但我希望這是我離開這個地方的門票。”
“我一直想彈鋼琴。”凱特琳說。
“那為什麼不彈呢?”
她正想說,我從來沒有鋼琴,但卻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聳了聳肩,低頭看著她的食物。
“你不需要擁有自己的鋼琴。”約拿說。
她抬頭一看,吃了一驚:他猜出了她的心思。
“這所學校有一個排演室——雖然這裏很糟糕,但至少還是有一些可取之處的。他們會免費教你課程。您需要做的只是註冊而已。”
凱特琳睜大了雙眼。
“真的嗎?”
“音樂教室外就有報名表。你可以問問倫諾克斯夫人。告訴她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凱特琳喜歡這個詞。她慢慢地感到幸福溢滿了內心。
她開心地笑了。他們的目光對視了一會兒。
凝望著他明亮的綠眼睛,她心裏有一百萬個問題想問他:你有女朋友嗎?你為什麼這麼好?你真的喜歡我嗎?
但是,她只是咬了咬舌頭,什麼也沒說。
因為擔心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她搜索著大腦,苦思冥想可以延長談話的問題。她努力去想一些能確保再見到他的話題。但她太緊張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終於張了張嘴,正想著該說些什麼,鈴聲就響起來了。
房間裏瞬間又吵鬧了起來。約拿站起來,拿起了中提琴。
“我要遲到了。”他一邊說,一邊收起自己的餐盤。
他看了看她的餐盤:“我可以一起拿走你的嗎?”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居然忘記了,然後搖了搖頭。
“好吧。”他說。
他站在那裏,突然害羞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嗯……回頭見。”
“回頭見。”她怯怯地回答,聲音小得像是在說悄悄話。
*
上學的第一天結束了,凱特琳走出大樓,沐浴在三月午後明媚的陽光下。雖然刮著大風,但她不再覺得冷。雖然周圍所有的孩子們仍然叫嚷地走出學校,她也不再被噪音困擾了。她覺得自己很有活力,而且充滿了自由。這一天餘下的時光都不知道怎麼過的。她甚至不記得任何一個新老師的名字。
她止不住地回想起約拿。
她想知道,她在食堂是不是表現得像個白癡。她在說話的時候語塞了幾次,她幾乎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她所有的問題都圍繞著那個愚蠢的中提琴。她應該問問他住在什麼地方,他是哪里來的,他申請的哪里的大學。
最重要的是,他是否有女朋友。像他那樣的人一定在和誰約會吧。
就在這時,一個漂亮、穿著入時的西班牙裔女孩不小心碰了凱特琳一下。凱特琳上下打量著她,想了一秒鐘:與約拿約會的人會不會是她?
凱特琳拐進了一百三十四號街,呆了一秒鐘,都忘了自己要去哪兒。她從來沒有從學校走回家過,有那麼一刻,她想不起自己的新公寓在哪里了。她站在角落裏,迷失了方向。雲遮住了陽光,強風開始刮起,她突然又覺得冷了。
“嘿,朋友!”
凱特琳轉過身,發現她正站在一個骯髒的酒窖前。四個衣著破舊的男子坐在塑膠椅子上,似乎並不怕冷,笑嘻嘻地看著她,仿佛她就是他們的下一頓飯。
“到這裏來,寶貝!”另一個喊道。
她想起來了。
一百三十二號街。沒錯。
她迅速轉身快速走到街道的另一邊。她回頭看了幾次,看看那些男人是否跟著她。幸運的是,他們沒有跟來。
寒風刺痛臉頰,把她吹得很清醒,新宿舍環境的殘酷現實開始浮現在腦海裏。她看了看四周被遺棄的汽車,塗鴉牆,鐵絲網和窗戶上的欄杆,她突然覺得很孤單,很害怕。
這裏離她的公寓只隔了三條街區,但感覺就像一輩子那麼遠。她希望有個朋友在身邊——如果是約拿那就更好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每天獨自走完這些路。想到這裏,她再次怨恨起媽媽。媽媽怎麼能不斷搬家,一直讓自己去討厭的新地方呢?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玻璃打碎了。
凱特琳的心臟跳動更快,因為她看到街道的另一邊好像發生了一些事情。她疾步快走,並努力低著頭。但當她走近時,她聽到尖叫和怪誕的笑聲,讓她不由得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四個人高馬大的孩子,約摸十八九歲,站在另一個孩子旁邊。其中兩個人抓住了那個孩子的胳膊,第三個人走上前去,拳打他的肚子,第四個也走上去揍他的臉。那個被打的孩子,大概十七歲左右,高高瘦瘦,手無寸鐵,倒在了地上。另兩個男孩走上前去踢他的臉。
儘管害怕,凱特琳還是停下來盯著他們。她被嚇壞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
另外兩個孩子圍著被打的孩子走了幾步,然後高高地抬起靴子,踩了下去。
凱特琳怕他們會踩死那個孩子。
“不!”她尖叫起來。
他們停住腳的時候,聽到了讓人很不舒服的嘎吱嘎吱聲。
但是,那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確切地說,它更像是木頭的聲音,木頭被壓斷的聲音。凱特琳看見他們正在踩一個小小的樂器。她仔細地看了看,只見人行道上散落著零零散散的中提琴碎片。
她驚恐地舉手捂住了嘴。
“約拿?!”
凱特琳不假思索地穿過馬路,直奔那幫人而去,那些人現在也開始注意到她了。他們看著她,相互推搡,笑得更邪惡了。
她直奔到那孩子身邊,看到他的確是約拿。他的臉在流血,渾身青紫。人已經昏迷了。
她抬頭看看那幫孩子們,憤怒戰勝了恐懼,於是擋在約拿和他們之間。
“別打他了!”她沖他們喊道。
中間的孩子冷笑了一下,他至少有六尺四高,肌肉發達。
“要不然呢?”他問道,聲音非常低沉。
凱特琳感覺四周一晃,意識到剛被人從後面猛推了一把。她抬起手肘擋在混凝土地磚上,但也只是勉強起了個緩衝作用,她依然跌倒了。她眼角瞟見自己的日誌被摔到一旁,鬆散的紙張飛得到處都是。
她聽到了笑聲,然後是腳步聲,沖她而來。
她感到心臟在胸口怦怦直跳,腎上腺素也激增了。在他們趕上之前,她終於掙扎著站起來,邁開了腳步,沿著小巷衝刺般地奔跑起來,開始逃命。
他們緊緊地跟上來。
在她曾經待過的那麼多所學校的一所裏,那個她曾經以為自己能長住的地方,她學習過田徑,而且還很擅長。實際上,她是隊裏跑得最快的。在那裏,她擅長的不是長跑,而是一百米短跑。她甚至可以甩掉大多數男生。現在,一幫男生正蜂擁般跟在她後面。
她是在逃命,那些傢伙沒一個能趕上她。
凱特琳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們遠遠落在後面,於是樂觀地相信自己能逃脫。她只需要轉對個彎兒就可以了。
小巷的盡頭是一個T字路口,她可以左轉或右轉。如果她想繼續領先,她不得不快速地做出選擇。雖然,看不見每個角落後面的路,但她還是盲目地選擇了左轉。
她祈禱這是個正確的選擇。但是!
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她左側急轉之後,前面是個死胡同。
一個錯誤的選擇。
死路一條。她沖到牆邊,仔細尋找出口,哪怕是任何一個小小的出口。終於,她意識到沒有一絲希望,只得轉身,面對那些越來越靠近的攻擊者。
她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她看著他們轉過彎,朝這邊走來。在他們背後,她可以看到,如果自己當時向右轉,現在已經到家了。當然,如果向右轉後運氣好的話。
“好了,賤人,”其中一人說,“現在開始受教吧。”
發現她沒有出路,他們慢慢向她走近,喘著粗氣,笑嘻嘻地,醞釀著即將來臨的暴力。
凱特琳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她多麼希望此時約拿能醒來,出現在拐角處,清醒而無所不能,準備救她。但她睜開眼睛,他不在那裏。只有那些要攻擊她的人,越來越近。
她想起了媽媽,想起了自己有多痛恨她,想起了自己被迫移居的地方。她還想起了弟弟山姆,想到今天之後他的生活會變得怎樣。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一直被如何對待,想起了沒有人能瞭解她,想起了自己從來都是形單影隻。接著,什麼東西哢嚓響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她真的已經受夠了。
我不該受這種折磨!我不該受這種折磨!
然後,突然間,她感覺到了——
它波浪般湧來,完全不同於她以前經歷的任何感覺。這是一股憤怒的波浪,在她身上翻湧,她的血液也在湧動。以腹部為中心,向四處散播。她感覺自己的腳像是在地上紮了根,仿佛和混凝土融為了一體。她感覺到一股原始的力量向她湧來,湧過她的手腕,湧過雙臂,湧到肩上。
凱特琳發出了一聲甚至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和害怕的、原始的咆哮聲。第一個孩子走過來,用結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自動抓住他的手腕,向後扭成直角。這孩子的臉驚恐地扭曲了,他的手腕,接著是手臂,被折成了兩段。
他尖叫地跪了下來。
其他三個男孩驚恐地瞪圓了雙眼。
最大的那個從她右邊襲來。
“你他媽——”
還沒等他說完,她高高跳起,兩腳踢中他的胸口,他向後飛了大約十英尺,撞進一堆金屬垃圾桶裏。
男孩躺在那裏,一動不能動。
另外兩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驚呆了,簡直被嚇傻了。
凱特琳走上前去,感覺到一股非人的力量在身上蔓延,她聽見自己咆哮著拎起了兩個孩子(每個孩子的身材都是她的兩倍大),單手將他們舉到雙腳離地。
當把他們懸在半空中後,她先是把他們向後一甩,然後又把他們重重地甩到了一起,兩人都癱倒在地。
凱特琳站在那裏,喘著氣,憤怒極了。
四個男孩都一動不動。
她一點也沒覺得輕鬆了。相反,她想要更多,想要和更多的孩子打架,想要扔更多的身體。
她想要別的東西。
她突然感到視野異常清晰,他們的脖子在她的視野下暴露無遺。她看得到,在皮膚下零點一英寸的地方,每個人奔騰的血液。她想咬人,為了進食。
她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她轉過身去,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尖叫聲,聲音在建築和街區之間回蕩。這是勝利的尖叫,夾雜著未完結的憤怒。
這是動物的尖叫,不滿足的尖叫。
第二章
凱特琳站在新公寓的門前,凝視著,突然意識到自己到家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裏的。她能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自己在巷子裏。不知不覺,就已經到家了。
她雖然記得小巷裏每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試圖從腦海裏抹去它們,但做不到。她低頭看看胳膊和手,以為它們看起來會有所不同——但一切正常,就像它們一直的模樣。她想起當時憤怒席捲了她,轉變了她,然後,她迅速離開了。
但後遺症依然存在:就像現在,她覺得自己像被掏空了。麻木。她還感覺到了別的東西。一些她不能理解的東西。那些惡霸們暴露的頸部的畫面不時在她的腦海閃現。他們的心跳。她感到了饑餓。渴望。
凱特琳真的不想回家。她不想面對媽媽,特別是今天,她不想拆箱,不想打理新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山姆在那裏,她可能會轉身離開。至於去哪里,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可以走。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球形把手。球形把手是溫暖的,要不然就是她的手冷得像冰。
凱特琳走進這個過於明亮的公寓。她可以聞到爐子上,或是在微波爐裏食物的味道。山姆,他總是早早回家,做自己的晚餐。她媽媽還要幾個小時才會回家。
“這第一天看起來過得並不好。”
凱特琳轉身,被媽媽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坐在那裏,在沙發上,抽著煙,不屑一顧地上下打量著凱特琳。
“你做了什麼,把那件毛衣毀了?”
凱特琳低頭一看,才發現了身上的污漬(可能是撞擊水泥地時留下的)。
“為什麼回家這麼早?”凱特琳問道。
“你知道的,第一天對我來說也一樣,”她厲聲道,“又不只你一個人。工作量輕。老闆讓我早點回家。”
凱特琳受不了她媽媽那討厭的語氣。今晚更受不了。她總是很狂妄自大,但今晚,凱特琳受夠了。她決定讓她嘗嘗自己的厲害。
“太好了,”凱特琳厲聲回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又要搬家了?”
她媽媽突然跳了起來。“閉嘴!”她尖叫起來。
凱特琳知道,她媽媽一直在等待尋找一個罵她的藉口。她想,最好讓她罵一下,然後就可以結束了。
“你不應該在山姆旁邊抽煙。”凱特琳冷冷地頂回去,然後進入她的小臥室,重重地關上門,上了鎖。
隨即,她媽媽就拍門了。
“出來,你這個小混蛋!你怎麼跟你的母親說話的?!是誰給你飯吃把你養大的。”
今晚,凱特琳非常心煩意亂,如此,她才能無視媽媽的聲音。她只是在腦海裏回放了當天的事情。那些孩子們的笑聲。自己的心臟在耳邊怦怦直跳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咆哮聲。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怎麼得到這股力量的?難道只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一方面,她希望就是這個原因。但另一方面,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到底是怎麼了?
門仍然在砰砰作響,但凱特琳幾乎沒有聽到。她的手機在書桌上發瘋似地振動,各種即時消息、簡訊、電子郵件、臉譜網的聊天消息一直讓手機不停地亮著,但她也幾乎沒有聽到。
她走到小窗口,低頭看著阿姆斯特丹大道的拐角處,一個新的聲音在她腦海響起。那是約拿的聲音。他微笑的樣子,他低沉而舒緩的聲音。她繼續回憶著,他看起來似乎非常纖瘦,脆弱。然後,她看見他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那架珍貴的樂器也被摔成了碎片。憤怒的波浪又翻騰了起來。
她的憤怒繼而變成了擔心——擔心他是否已經沒事,是否已經離開,是否已經回到了家。她想像他在呼喚她:“凱特琳。凱特琳。”
“凱特琳?”
門外響起了一個新的聲音。一個男孩的聲音。
她困惑了,振作了起來。
“我是山姆。讓我進去。”
她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媽媽走了,”另一邊的聲音說道,“下樓來抽根煙。來吧,讓我進去。”
她打開門。
山姆站在那裏,盯著她,一臉擔憂的樣子。十五歲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大。他本來就早熟,大概有六英尺高,但他瘦瘦的,有著和她一樣的黑色頭髮和棕色眼睛。他們一看起來就有血緣關係。她看得出他臉上的擔憂。他愛她勝過一切。
她讓他進來,然後趕緊關上了門。
“對不起,”她說,“我今晚不想和她吵架。”
“你們兩個發生了什麼事?”
“和平時一樣。我一進來她就針對我。”
“我想她今天過得很不容易,”山姆說,和往常一樣,他在試圖調和,“希望他們不要再解雇她了。”
“誰在乎?紐約州、亞利桑那州、德克薩斯州……誰在乎下一個是什麼地方?我們搬家永遠不會有盡頭。”
山姆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皺起了眉頭,她立刻意識到這樣說不好。她有時也會不動腦子地說些尖刻的話,她希望能收回剛才那句話。
“你第一天過得怎麼樣?”她問,試著轉移話題。
他聳聳肩。
“還好吧,我想。”他用腳尖踢了下椅子。
他抬起頭來,問:“你呢?”
她聳聳肩。她表情裏一定有些異樣,因為他沒有把目光移開,而是一直盯著她看。
“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她辯解道,轉身走向窗口。
她能感覺到他在注視著她。
“你看起來好像……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想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想知道她的外貌是不是有什麼變化。她咽了咽口水。
“哪里不一樣?”
片刻沉默。
“我不知道。”他終於回答道。
她凝視著窗外,漫無目的地看著酒窖角落外有個人偷走了買家的錢袋。
“我討厭這個新地方。”他說。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我也是。”
“我甚至想……”他低下頭,“……逃離這兒。”
“你的意思是?”
他聳聳肩。
她看著他。他似乎真的很鬱悶。
“去哪兒?”她問。
“也許……去找爸爸。”
“怎麼找?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可以試試,我能找到他。”
“怎麼找?”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試試。”
“山姆。我們都知道,他可能已經死了。”
“別這麼說!”他喊道,臉變得通紅。
“對不起。”她說。
他冷靜了下來。
“但你有沒有想過,即使我們找到了他,他甚至有可能不想看到我們?畢竟,他是自己離開的。而且從來沒有試圖聯繫我們。”
“也許媽媽不准他聯繫。”
“或者,也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們。”
山姆的腳尖敲著地板,眉頭皺得更深了:“我在臉譜網上找過他。”
凱特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找到他了?”
“我不知道。有四個人和他的名字一樣。其中兩個設了隱私,沒有照片。我給他們倆都發送了消息。”
“然後呢?”
山姆搖了搖頭。
“我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爸爸是不會上臉譜網的。”
“你又不知道。”他再次辯解道。
凱特琳歎了口氣,走到床邊躺了下來。她抬眼盯著油漆剝落後泛黃的天花板,想知道他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他們也曾幸福地住在一個小鎮裏,即便是他們的媽媽那時也看起來很開心,和她當年約會的那個傢伙一樣,很幸福,至少,那時她不會來煩凱特琳。
她和山姆也曾在一些城鎮交了幾個要好的朋友。就像在上一個小鎮,他們就交了幾個朋友,在那裏他們幾乎真的就要留下來了——至少時間可以長到足夠自己到畢業。然而這一切似乎變得太快。再一次打包。說再見。難道想要一個正常的童年是個過分的要求嗎?
“我可以搬回奧克維爾。”山姆突然說,打斷了她的思緒。這是他們上一次待過的小鎮。真是不可思議,他總能準確地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可以和朋友在一起。”山姆接著說。
這一天過得不順。發生的事情太多。她思路有些混亂,而在她非常受挫的情況下,她所聽到的是,山姆也正準備拋棄她,他再也不真正關心她了。
“那就走吧!”她突然叫起來,然而,並不是有意的。這句話仿佛從別人的口中說出一樣。她聽到自己刺耳的聲音,馬上就後悔了。
為什麼她會脫口而出說這樣的話呢?為什麼不能控制自己呢?
如果她的心情好一點,如果她能更平靜,如果沒有發生那麼多事情,她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或者她會更友好些。她會說一些這樣的話:我知道你在想說你永遠不會離開這個地方,不管這地方有多糟糕,因為你不會離開我,不會讓我獨自應對這一切。我愛你。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拋棄你。在這個糟透了的童年,至少我們擁有彼此。而事實卻是,她的心情掉到了穀底。她表現得自私且聲色俱厲。
她坐起來,可以看見他滿臉受傷的神情。她想收回剛才說的話,想說她很抱歉,但她實在是太不堪重負。不知道為什麼,她始終開不了口。
在一片沉默的寂靜中,山姆慢慢地從書桌前的椅子裏站起來,退出了房間,輕輕地關上身後的門。
白癡,她想,你真是個白癡,你為什麼要以媽媽對待自己的方式對他?
她躺了回去,盯著天花板。她意識到,她呵斥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打斷了她的思緒——在事情開始變糟的時候,他打斷了她。她腦海裏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他在她有機會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打斷了她。
她媽媽的前男友,那個她媽媽在他們前三次居住的小鎮裏交的男友。那時,她媽媽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幸福。他叫弗蘭克,五十歲,矮個子,結實,禿頂,像個圓木頭那麼壯,聞起來像廉價的古龍水。她那時已經十六歲。
有一次,她站在小小的洗衣房裏,疊她的衣服,弗蘭克出現在門口。他是那樣一個讓人討厭的人,總是盯著她。他俯下身,拿起了兩件她的內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尷尬和憤怒讓臉刷一下紅了。他拿著它們,咧著嘴笑了。卡特琳一把把它們從他手裏搶過來。
“把它們放下來。”他笑著說。
“你想幹什麼?”
“你就是這麼和你的新繼父說話的?”他走近了半步。
“你不是我的繼父。”
“但我會是的,甜心。”
她試圖繼續疊她的衣服,但他又走近了一步。太近了。她的心臟在胸部砰砰直跳。
“我認為該是時候我們互相進一步認識了,”他邊說邊解皮帶,“不是嗎?”
她嚇壞了,試圖從他身邊擠出小房間的門,但他擋住了她的路,粗魯地抓住了她,把她猛推著靠在牆上。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憤怒已經淹沒了她。這完全不同於她以前經歷過的憤怒。她感到自己的體溫開始升高,從腳趾到頭皮,像著火了一樣了。當他走近她,她直線跳起來,雙腿踢了出去,雙腳不偏不倚地踢在了他胸口。
儘管只有他塊頭的三分之一,她還是把他踢得向後穿門而過,門裂開,斷離了鉸鏈,他繼續往前飛了十尺,跌進了另一個房間。這情形就像是一門大炮用他打穿了房子。
凱特琳站在那裏,渾身顫抖。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暴力的人,從來沒有打過別人。更重要的是,她沒有那麼高大強壯。她怎麼知道自己會踢他這麼重!她甚至怎麼會有力氣這麼做?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更何況一個成年男子)被打得在空中飛,還打壞了一扇門。她的力量從何而來?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被打昏了,平躺著。她還想著自己是不是殺死了他。但在那一刻,她依然被憤怒沖昏了頭,並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她更擔心自己——自己到底是誰,或者是什麼?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弗蘭克。他第二天和她媽媽分了手,就再也沒有回來。她的媽媽曾經懷疑他們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凱特琳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即便媽媽因為分手的事情責怪凱特琳,責怪她毀了自己生活中唯一的幸福時光,她也仍然隻字未說。從那以後,她媽媽就再也沒有停止過埋怨她。
凱特琳回頭一看頭頂剝落的天花板,心臟怦怦直跳。她又想起了今天的憤怒,不知道這兩件事是否有關聯。她總是認為,弗蘭克的被打只是一個瘋狂的孤立事件,是體內不可思議的能量爆發引起的。但現在她想知道,是不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是不是在她的體內有某種力量?她是某種怪物嗎?
她是誰?
第三章
凱特琳在狂奔。惡霸緊緊跟在後面,他們在胡同裏追著她跑。前面是個死胡同,一面巨大的牆,但無論如何,她還是朝它跑去。她一邊跑,一邊加快了速度,這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建築模糊地飛過。她能感覺到風急速地吹著她的頭髮。
當走近時,她縱身一躍,只跳了一下,就站到牆的頂部,一堵三十英尺高牆的頂部。又是一個縱身飛躍,她跳到了空中,三十英尺,二十英尺,她雙腳穩穩地落在了混凝土上,接著繼續奔跑,奔跑。她覺得自己很強大,立於不敗之地。她的速度快多了,她覺得自己能飛起來。
她低下頭,眼前的混凝土變成了草——高高的、隨風搖曳的綠草。她跑過一片草原,在陽光照耀下,她認出這是她早期童年的家。
在遠處,她能感覺到,她的父親站在地平線上。她奔跑著,覺得自己越來越接近他。她能越來越清晰地看見他。他燦爛地微笑著,張開了雙臂。
她渴望再次見到他。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但是,當她越來越近時,他卻越來越遠。
突然,她開始下墜。
一扇巨大的中世紀大門開了,她進入一所教堂。走下一個光線昏暗的過道,兩側火炬燃燒。一個佈道臺前,一名男子背對著她,跪著。當她走近時,他站起來,轉過身。
這是一位牧師。他看著她,臉上充滿了恐懼。她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裏流動,她越靠近他,越覺得停不下來。他害怕極了,沖著她的臉舉起了十字架。
她撲向他。覺得自己的牙齒在變長,太長了,看著它們紮入了牧師的脖子。
他尖叫著,但她並不在意。她感覺到他的血液通過牙齒,流入自己的血管,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感覺。
凱特琳從床上坐直了身子,用力地呼吸。她看著周圍,迷失了方向感。早晨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最後,她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她抹掉了太陽穴兩邊的冷汗,坐在床邊。
四下裏一片靜默。從陽光來看,山姆和媽媽一定已經離開。她看了看表,八點十五分,看來確實不早了。她很開心第二天就遲到。
真夠可以的。
她很驚訝山姆沒有叫醒她。以往的日子裏,他從來沒有讓她睡過頭——他如果先離開,總是會叫醒她。
他一定是還在為昨晚的事情生氣。
她瞟了一眼手機,手機安靜地躺著。她忘了充電。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歡跟人說話。
她從地上拿了幾件衣服匆忙穿上,並用手梳了梳頭發。她通常會不吃早點就出門,但今天上午,她感到口渴。異常口渴。她徑直走向冰箱,抓起一瓶半加侖的紅西柚汁。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狂躁下,她撕下瓶子頂部,就著瓶口一飲而盡。直到喝完了半加侖,才停下來。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瓶子。她全喝光了?平時,她喝水從來沒有超過半杯。她看著自己抬起一只手,捏碎了紙板空瓶,將它揉成一個小球。她不明白血管裏的新生力量是什麼。但這力量卻令人興奮,又害怕。
她還是覺得渴。還很餓。但不是對於食品。她的血管還拼命地想要更多的東西,但她無法理解那到底是什麼。
*
看到學校的走廊如此空蕩,與昨天截然相反,讓人覺得有些不習慣。現在是上課時間,外面一個人影都沒有。她瞥了一眼手錶,八點四十分,還有十五分鐘第三堂課就結束了。她不知道還有沒有必要進去,但是,話又說回來,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了。於是,她穿過走廊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她停在教室門外,能聽到老師的聲音。她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進去。她討厭打斷別人,因為那會讓自己顯得如此突兀。但她好像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開了金屬質地門把手。
她走了進去,全班都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她,包括老師。
教室裏一片安靜。
“小姐……”老師忘了她的名字,於是走到她的課桌前,拿起一張紙,念道:“……潘恩。新來的女孩。你遲到了二十五分鐘。”
她的老師,一位嚴厲的老年婦女,低頭瞪著凱特琳。
“你想說點什麼嗎?”
凱特琳猶豫了。
“對不起?”
“這還不夠。也許你以前的學校可以接受遲到,但在這裏是一定不能接受的。”
“無法接受。”凱特琳說,然後馬上就後悔了。
尷尬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教室。
“你說什麼?”老師問,語速很慢。
“你說‘不能接受’的意思就是‘無法接受’。”
“歐——死定了!”教室後面一個吵鬧的男孩大聲喊道,全班爆發出一陣笑聲。
老師的臉變得通紅。
“你這個小混蛋。現在就去校長辦公室報告!”
老師走過來,打開凱特琳旁邊的門。凱特琳離她只有幾英寸遠,近到足以聞到她廉價的香水味兒。“給我出去!”
若是往常,凱特琳會乖乖地走出房間——事實上,她從來沒有違抗過老師的命令。但是這次,她體內發生了一些變化,一些她並不完全理解的變化,她感覺到內心對抗的蔑視情緒在上升。她並不覺得她需要尊重任何人。她不再感到害怕。
相反,凱特琳站在那裏,無視老師,慢慢掃視了整個教室,尋找約拿。房間裏擠滿了人,她一排排掃視著,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潘恩小姐!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凱特琳挑釁地回頭看了看。然後,轉過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門被用力關上了,然後聽到教室裏含混的喧鬧聲,隨後聽老師吼了句:“安靜下來,上課!”
凱特琳繼續在走廊裏走著,徘徊著,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
她聽到了遠處有腳步聲,一名警衛出現了,徑直朝她走來。
“通行證!”他離他還有二十英尺,便喊道。
“什么?”她回答道。
他走近了。
“你的通行證在哪兒?任何時候你都應該把它放在顯眼的位置。”
“什麼通行證?”
他停下來,檢查她。這是一個醜陋的,看起來很刻薄的男子,額頭上還有一顆巨大的痣。
“沒有通行證就不能在大廳走動。你知道的。證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拿起對講機,對裏面說:“十四號側樓有人違反大廳通行條例。我現在把她帶過來拘留。”
“拘留?”凱特琳問,困惑極了,“你——憑什麼?”
他粗魯地抓住她的胳膊,拽住她走下大廳。
“閉嘴!”他厲聲說。
凱特琳不喜歡他的手指扣著自己的手臂,像拉小孩子一樣拉著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升高。她感覺憤怒馬上就要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或者為什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她馬上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或暴力了。
在一切為時已晚之前,她不得不制止這股憤怒。她用盡了所有意志使之停止。但只要他的手指仍然抓著她,這感覺就不會消失。
在全身能量未滿之前,她迅速抬了下手臂,便看見他的手飛離了她。警衛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幾步。
他盯著她,嚇了一跳:一個這麼小個子的女孩居然只是輕抬了下手臂,就把他甩了幾步遠。他在憤怒和恐懼之間動搖。她看得出他正在猶豫是要攻擊她還是後退。他把手放在了皮帶上,上面掛著一大罐胡椒噴霧。
“小姐,如果你敢再動我一下,”他憤怒而冷酷地說,“我就不客氣了。”
“那就不要抓著我的手了。”她挑釁地回答道。她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她的嗓音已經改變,變得更低沉,更原始。
他慢慢把手從噴霧器上移開,屈服了。
“走在前面,”他說,“沿著大廳走,然後上樓。”
*
警衛把她帶到校長辦公室擁擠的入口處,這時他的無線電又響了,他急急忙忙往另一處走去。走之前,他轉過身來對她厲聲說:
“不要讓我在走廊裏再看到你。”
凱特琳轉過身去,看見十五個孩子,大小年紀的都有,或坐著,或站著,都像是在等著見校長。他們看起來像是不良少年。他們正在被審問,一次進去一個。一名警衛在旁邊看守著。但似乎很漫不經心,不時地打著瞌睡。
凱特琳不喜歡等太久,她肯定更不喜歡見校長。的確,她不應該上課遲到,但也不至於遭這種罪。她已經受夠了。
走廊門開了,警衛這次又拖來了三個孩子,他們一邊打著架,一邊還在互相推推搡搡。這個小小的、擁擠不堪的等候區隨之混亂起來。接著鈴響了,透過玻璃門,她看到走廊裏人滿為患。現在裏外都一片混亂了。
凱特琳看到了機會。門打開的時候,她閃身經過另一個孩子,溜進了大廳。
她趕緊回頭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迅速穿過稠密的人群,來到對面,然後拐了個彎兒。她再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跟來。
她安全了。即使警衛注意到她不見了——當然這也不一定,因為她從來沒有被審問,她已經走遠,也無法被追上了。她急忙加速走過大廳,拉開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朝食堂走去。她必須找到約拿。她必須知道他是否沒事。
食堂裏擠滿了人,她快速地沿著過道上上下下找他。什麼都沒有。她又走了一次,這回她慢慢地掃描每一張桌子,還是沒找到他。
她後悔當時沒有回去找他,沒有檢查他的傷口,沒有叫救護車。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受傷了。也許他此刻正躺在醫院裏。也許他都不會再回學校了。
她沮喪地抓起一盤食物,找了一張能清楚看到餐廳大門的桌子,坐了下來,她幾乎沒有吃東西,而是看著每一個進來的孩子,每次門被推開的時候,她都希望看到他的身影。
但他沒有來。
上課鈴響了,隨即,食堂空了。不過,她還坐在那裏等著。
什麼都沒有等到。
*
學校的放學鈴聲響了,凱特琳站在分配給她的更衣室前。低頭看著手上的一張紙,紙上印有門鎖密碼,她轉了轉把手,拉了一下。門沒有打開。她低下頭,然後又試了一下。這一次,門打開了。
她盯著這個空空的金屬儲物櫃。門的背面到處都是塗鴉。也好,要不然就真的是空得什麼都沒有了。她覺得沮喪。她想到了以前的其他學校,那時,她會急著尋找自己的更衣室,記住密碼打開它,會在門邊貼雜誌上剪下來的男孩圖片。這是她獲得一點點控制權的方式,這讓她感到舒服,讓她在學校找到一席之地,葆有一些熟悉的東西。
但是自從某個時刻開始,大概是幾所學校之前,她變得不那麼熱心了。她開始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因為就算裝飾得再好,或早或晚,她總是要搬遷,離開那裏。她越來越晚裝點更衣室。
這一次,她甚至不想理會。她砰地關上了門。
“凱特琳?”
她嚇了一跳。
距離她一英尺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是約拿。
他戴著大墨鏡。她看得出墨鏡下是腫脹的皮膚。
她很震驚地看他站在那裏,內心激動不已。其實,她很訝異自己居然這麼高興。一股溫暖而緊張的感覺匯流到腹部。她覺得喉嚨乾渴。
她無數次想問他:他是不是順利回家了,有沒有再次遇到那些惡霸,當時有沒有看到她在那裏……但不知何故,她不知道如何開口。
“嘿。”她能想起來的就這一句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今天在課堂上我沒遇見你。”她說,旋即後悔自己的話。
真蠢。你應該說:“今天在課堂上我沒看到你。”“遇見”聽起來很絕望。
“我遲到了。”他說。
“我也是。”她說。
他轉過去,看起來有點不舒服。她注意到,他的中提琴沒有在身邊。那麼,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一場噩夢。
“你沒事吧?”她問。
她指了指他的眼鏡。
他伸出手,慢慢把它摘下來。
他的臉青紫腫脹。在額頭和眼睛旁邊還有傷口和繃帶。
“我好多了。”他說,似乎很尷尬。
“噢,我的天。”她說,感覺看到的有點慘不忍睹。她知道,她曾幫助過他,沒有讓他受到更大的傷害,這樣至少應該讓她感覺好一點。而相反,她責怪自己當時怎麼沒有早一點到那兒,為什麼之後沒有回去,但之後……事情已經發生了,記憶已經一片模糊。她甚至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家的。“我很抱歉。”她說。
“你聽說了是怎麼回事?”他問。
他那明亮的綠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覺得他像是在試探她。好像他試圖讓她承認當時她就在那裏。
他當時看到她了?不可能。他已經昏迷了。難道沒有?難道他或許看到了之後發生的事情?她要不要承認自己曾經在那裏?
一方面,她非常想告訴他,她是如何幫助他的,以贏得他的認可和感激。另一方面,她又沒有辦法解釋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沒有辦法不讓自己聽起來像一個騙子或者某種怪物。
不,她想,你不能告訴他。你不能。
“不,我沒有聽說。”她撒了謊,“我在這裏都不認識什麼人,不是嗎?”
他停頓了一下。
“我被群毆了,”他說,“在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
“我很抱歉。”她又重複了一遍。她聽起來像一個白癡一樣,重複著同樣愚蠢的句子,但她不想說任何有可能透露真相的話。
“是啊,我爸氣得要死,”他繼續說,“他們拿走了我的中提琴。”
“那真討厭,”她說,“他會不會給你買一個新的?”
約拿緩緩地搖了搖頭:“他說不能。他買不起。我真應該小心一些的。”
凱特琳一臉關切的神情:“但我記得你說過,那是你離開這裏的門票啊?”
他聳聳肩。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不知道。”
“也許警員能找到它。”她說。她當然記得,它被打爛了,但她認為,這樣說能夠向他證明,她對這件事不知情。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好像在試圖判斷她是否在說謊。
最後,他說:“他們把它砸爛了。”他停頓了一下:“我想,有些人就是覺得自己需要摧毀別人的東西。”
“噢,我的天,”她說,努力裝出不知情的樣子,“那太可怕了。”
“我爸爸很生氣,我也沒有爭辯……但是,我不是那樣的人。”
“真是些流氓。也許警員會抓到他們。”她說。
約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這事真奇怪。警員已經找到他們了。”
“你什麼意思?”她問,努力讓自己的話聽上去讓人信服。
“我在巷子後面發現了這些傢伙。他們被打得比我還慘。甚至一動都不能動,”他的笑容更明顯了,“有人給了他們點教訓。我想真的有神靈。”
“這太奇怪了。”她說。
“也許我有一個守護天使。”他說,仔細地看著她。
“也許吧。”她回答。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仿佛在等待她自願說點什麼,暗示點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
“還有比這更奇怪的事。”終於,他開口了。
他俯下身,從背包裏拿出一件東西,並舉了起來。
“我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她震驚地盯著它。這是她的日誌。
她覺得臉頰頓時變得通紅,她接過來,一邊高興它回來了,一邊也擔心這個證據表明,她當時就在那裏。他現在肯定知道,她在撒謊。
“這裏面有你的名字。它是你的,對不對?”
她點點頭,查看著日誌。所有的都在。她已經忘記了這本日誌。
“有一些散頁。我把它們全部收集起來,放了回去。我希望我找全了。”他說。
“沒錯,全在這兒了。”她輕輕地說,有些感動,有些尷尬。
“我跟著散落的頁面尋找,有趣的是……他們帶領我一直走下小巷。”
她繼續低頭看日誌,避免看他的眼睛。
“你覺得你的日誌是怎麼到那裏的?”他問。
她看著他的眼睛,儘量不流露任何表情。
“我昨晚走回家,在什麼地方把它弄丟了。也許他們撿到了他。”
他端詳了她一下。
最後,他說:“也許吧。”
他們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一片安靜。
“最奇怪的是,”他繼續說,“在我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我發誓我在那裏看到你了。你站在我面前,喊著讓那些傢伙離我遠點……這是不是很瘋狂?”
他凝視著她,她也看回來,直視他的雙眼。
“我必須要很瘋狂,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她說道。儘管如此,她的嘴角還是掛上了淺淺的微笑。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大笑了起來。
“是的,”他回答,“你得很瘋狂才行。”
第四章
凱特琳從學校走回家時一直抓著她的日誌,內心快樂得無以言喻。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快樂了。約拿的話不停地在她腦海裏閃現。
“今晚在卡內基音樂廳有個音樂會,我有兩張免費門票。雖然是最差的座位,但主唱應該很棒。”
“你是在約我出去嗎?”她微笑著說。
他回應以微笑。
“如果你不介意和我這個腫得七暈八素的人一起出去,”他微笑著說,“畢竟,這是星期五晚上。”
她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她無法遏制自己的興奮。雖然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她以前甚至從來沒有真正聽過,但她並不在意。她願意跟他一起去任何地方。
卡內基音樂廳。他說,去那兒的人都會穿得很漂亮。她該穿什麼好呢?她看了一下手錶。如果她要在演唱會前去那個咖啡館見他,就沒有太多時間換衣服了。她加快了速度。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到家了,甚至那些荒涼的建築也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心情。她一次跳過五個臺階,飛一般地往回奔,轉眼就到了她的新公寓。
她媽媽的尖叫聲立刻傳來:“你他媽的賤人!”
凱特琳及時躲開,因為她媽媽沖她的臉扔了本書過來。書本飛過去,砸在了牆上。
凱特琳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媽媽又沖了過來,對準她的臉想用指甲掐她。
凱特琳及時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們來回地揪扯著。
凱特琳能感覺到,那股新生的力量,正通過她的血管在澎湃激蕩,她甚至覺得能毫不費力地把媽媽扔到房間的另一邊。但她希望通過自己的意志來控制這股力量,她推了她媽媽一下,但只把她推到了沙發上。
她的媽媽,坐在沙發上,突然大哭起來,抽泣著。
“都是你的錯!”她一邊嗚咽,一邊尖叫著說。
“你有毛病啊?”凱特琳尖叫地回敬她,此刻她完全放鬆了警惕,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即使對她的媽媽來說,這也是夠瘋狂的行為了。
“山姆。”
她媽媽拿出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
凱特琳的心臟砰砰直跳,她接過來,內心充滿了恐懼。不管是什麼,她知道這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走了!”
凱特琳掃視著手寫便條。她沒法集中精神,她只挑著讀了些片段,離家出走……不想在這裏……回去與我的朋友一起……不要試圖找我。
她的手在顫抖。山姆真的這麼做了。他真的離開了。他甚至沒有等她。甚至沒有等到和她說再見。
“這都是因為你!”她媽媽憤憤地說。
凱特琳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穿過客廳,打開山姆房間的門,還心存希望能看到他。
但房間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沒留下一樣東西。山姆從來沒把他的房間清理得這麼乾淨過。這是真的,他真的走了。
凱特琳感覺膽汁都快到自己的喉嚨了。她不禁覺得,這一次她媽媽是對的,這是自己的錯。山姆曾徵詢過她的意見。她說:“你就去吧。”
你就去吧。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她還在想著第二天早上道歉,收回說過的話,但當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她還想,今天回家以後要和他談談。但現在為時已晚。
她知道他一定去了那兒。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他們上一次居住的小鎮。他在那兒會過得很好。說不定,會比他在這裏過得更好。他在那裏有朋友。越這麼想,她就越不覺得擔心。事實上,她為他感到高興。他終於這樣做了。她也知道如何找到他。
但她不得不以後再考慮這些問題。她瞥了一眼手錶,意識到自己遲到了。她跑進房間,迅速抓起最好的衣服和鞋子,把它們都放在一個運動包裏。沒有時間了,她來不及化妝,就不得不出發了。
“你為什麼要毀掉你周圍的一切?!”她媽媽在她正後方,尖叫著,“我就不該收養你!”
凱特琳盯著母親,震驚了。
“你說什麼?!”
“是的,”她的媽媽繼續說,“你是我收養的,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永遠都不是。你是他的。你不是我親生的。你聽見了嗎?!有你這樣的女兒,我會感到羞恥的!”
凱特琳可以看到她黑眼睛裏的憎恨。她從來沒有見她媽媽如此憤怒過。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要殺人一樣。
“你為什麼要趕走我生命中唯一美好的東西?!”她媽媽喊道。
這一次,她的媽媽伸出雙手,來掐她的喉嚨。凱特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狠狠地掐住了。
凱特琳費力地喘著氣。但她媽媽的手就像鐵腕一樣,她好像真的想殺了她。
憤怒充斥著凱特琳,這一次她無法阻止它。她感覺到了熟悉的燥熱,從她的腳趾開始,蔓延到手臂和肩膀。她任由這股熱量包裹住自己。隨著熱量的上升,她脖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她什麼都沒有做,她媽媽就鬆開了手。
她媽媽突然害怕起來,她一定看到了她在開始發生變化。凱特琳甩過頭低吼了一聲。她已經變成了一種讓人恐懼的東西。
她媽媽鬆開了掐住的手,後退了一步,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
凱特琳伸出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下,她就向後飛去。她的力氣如此之大,推得她不僅打壞了牆,穿牆而過,還摔進了另一個房間,被甩到房間的另一面牆上,接著,倒下來,不省人事。
凱特琳用力地呼吸,試圖集中注意力。她看著公寓,心裏想著還有什麼想帶走的,她知道有,但她此時不能清楚地想起來。她抓住裝了衣服的運動包,走出房間,穿過廢墟,經過她母親。
她的媽媽躺在那裏,呻吟著,慢慢地開始坐起來。
凱特琳繼續往前走,踏出了公寓。
她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看到這裏。
第五章
凱特琳在寒冷的小路上快步走著,因為與母親吵架,她的心臟仍然砰砰直跳。冷空氣刺痛了她的臉,這感覺不錯,它讓人平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很自由。她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公寓,再也不用回憶起那些不堪的歲月,再也不用看到這附近一帶,再也不用踏進那所學校。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她要去的地方離這裏很遠。
凱特琳走到了大街上,抬起頭來,等待著空的計程車。等了一分鐘左右,她意識到可能等不到。便覺得地鐵是她唯一的選擇。
凱特琳邁進一百三十五號街車站。她以前從來沒有坐過紐約市的地鐵。她真不知道要乘坐哪條線路,或者在什麼地方下車。現在真是挑了個最壞的時機來嘗試。她害怕自己在這個寒冷的三月,會在車站裏與人發生衝突,尤其是在這附近。
她走下到處都是塗鴉的樓梯,走近售票廳。幸運的是,售票是人工操作的。
“我想去哥倫布圓環。”凱特琳說。
有機玻璃背後那個超級胖的工作人員看都沒看她一眼。
“打擾一下,”凱特琳說,“我想去——”
“我說過在平臺下麵!”女人厲聲說道。
“不,你沒有,”凱特琳回答,“你什麼都沒說!”
代理員再次不理她。
“多少錢?”
“兩塊五。”她厲聲說道。
凱特琳掏著口袋,拿出三張皺巴巴的鈔票。把它們滑到了玻璃下。
代理員仍然沒有看她一眼,丟出了張運捷卡。
凱特琳刷了一下卡,走進了地鐵站。
月臺光線不足,幾乎空無一人。兩個無家可歸的人佔據了候車椅,蓋著毛毯。其中一個人在睡覺,另一個在凱特琳走過時,抬頭看了看她。他開始喃喃自語。凱特琳走得更快了。
她跑到月臺邊緣,俯下身去看火車。火車還沒有來。
快來吧,快來吧。
她又瞥了一眼手錶。已經晚了五分鐘了。她想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到,她想知道約拿是否會離開。然而,即使他離開也不能怪他。
她感到眼角有東西快速移過。她轉過身,什麼都沒有看到。
她仔細地看了看,似乎看到一個影子沿著白色的瓷磚和油氈爬過,然後爬下了鐵軌。她覺得自己被監視了。
但她又看了一遍,什麼也沒看到。
我一定看到了什麼東西。
凱特琳走到巨大的地鐵地圖前。它雖然被刮爛,被撕裂,被塗鴉覆蓋,但她仍然可以辨認出地鐵線。至少她是在正確的地方。它應該會把她帶到哥倫布圓環。她開始感覺好一點了。
“你迷路了嗎,寶貝?”
凱特琳轉過身來,看到一個高大的黑人男子站在她前面。他鬍子拉碴。當他咧嘴笑時,她發現他有幾顆牙齒掉了。他湊得太近,以至於她能聞到他身上那可怕的氣息。他喝醉了。
她避開了他,走開了幾英尺遠。
“嘿,婊子,我跟你說話呢!”
凱特琳繼續往前走。
該男子似乎喝多了,他踉踉蹌蹌,慢慢地走近她。但凱特琳走得快得多,而且月臺很長,所以他們之間仍有一段距離。她真的很想避免再次和誰衝突。至少不要在這裏,不要是現在。
他走近了。她不知道,直到她不得不無奈地面對他。同時在心裏默念著:還剩下多少時間?求求你上帝,讓我離開這裏。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回蕩在了整個車站,火車突然來了。感謝上帝。
她登上了火車,開心地看著那個喝醉的男人被關在門外。他一邊詛咒著,一邊撞著火車的金屬外殼。
火車開動,他瞬間就變得模糊了。她正在走出這周圍的一切,走向新的生活。
*
凱特琳在哥倫布圓環下車,邁著輕快的步伐走著。她又看了看表。遲到了二十分鐘。她咽了咽口水。
請一定要在那裏。請不要走。拜託。
她走著走著,只有幾個街區遠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肚子一陣劇痛。她停下來,被這劇烈的疼痛嚇了一跳。
她彎著腰,捂著胃,無法動彈。她不知道別人會不會盯著她看,但她太痛了,沒辦法管這麼多了。她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她掙扎著喘氣。
人們在她身邊匆匆走過,但沒有人停下來,看看她是否沒事
大約一分鐘後,她終於,慢慢地,站起來了。疼痛開始消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著到底是什麼原因這麼痛。
她朝著咖啡廳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但她現在覺得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此外,還有些別的東西——是饑餓感。這不是正常的饑餓感,而是一種深刻的、難以抑制的渴望。當一個女人,拉著她的狗散步經過時,凱特琳發現自己也跟著轉身,盯著那只狗。當這只動物走過時,她伸長了自己的脖子,盯著它的脖子。
令她吃驚的是,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狗的皮膚下,血液汩汩流過血管的情景。她順著血液的流動看到了狗的心跳,她感到在牙齒裏,有一種沉悶和麻木的感覺。她想要這只狗的血。
仿佛感受到自己被監視,狗走著走著,轉過身來,恐懼地抬頭瞪著凱特琳。它咆哮了一下,又匆匆離去。狗的主人轉身看著凱特琳,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凱特琳繼續走著。她不明白剛才是怎麼了。她愛狗。她永遠不想傷害動物,甚至連一只蒼蠅都不願意殺。她到底怎麼了?
饑餓的痛苦感迅速消失了,就如同它們迅速地到來一樣,凱特琳覺得自己恢復了正常。她轉過拐角,看到了咖啡廳。她加快了步伐,深呼吸,再次感到正常了。她看了一下手錶,遲到三十分鐘。她祈禱他還會在那裏。
她打開門,心臟怦怦直跳。這次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害怕約拿離開了。
凱特琳快速掃視這個地方。她走得很快,上氣不接下氣,並且已經感覺到自己很突兀顯眼了。她能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左右掃視著咖啡廳裏的客人。但沒有約拿的身影。她的心一沉:他一定是離開了。
“凱特琳?”
凱特琳轉過身。約拿站在那裏,滿臉笑意。她的心高興得快要飛起來。
“我很抱歉,”她匆忙說,“我平時從來不遲到。我只是——只是——“
“沒事,”他說,輕輕地把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別擔心,真的。我只是很高興你沒事。”他補充說。
她抬頭看著他,他的微笑,他綠色的眼睛,依舊瘀傷和腫脹的臉。那天,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平靜。她覺得,畢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如果要去聽音樂會,就沒有太多時間喝咖啡了,”他說,“我們只有五分鐘左右的時間。所以我想我們可以改天再一起喝杯咖啡。”
“沒關係,”她說,“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們沒有錯過音樂會。我覺得自己就像——”
凱特琳低下頭,突然驚恐地意識到,她仍然穿著休閒裝。她仍然拿著裝了漂亮衣服和鞋子的運動包。她本來打算早點去咖啡廳,溜到衛生間,換上她漂亮的衣服,為見約拿做好準備。現在,她站在那裏,面對著他,打扮得像個邋遢蟲,還抓著一個運動包。她的臉頰漲得通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約拿,我很抱歉,我穿成這樣,”她說,“我原來想著來之前換一下,但是……你說我們還有五分鐘?”
他看了看手錶,臉上露出了擔心的神情。
“是的,但是……”
“我馬上就回來,”她說。還沒等他回答,她就穿過餐廳,沖向了衛生間。
凱特琳沖進衛生間,鎖上了身後的門。她撕開運動包,拉出了她所有漂亮的衣服,只是它們現在皺巴巴的。她拽住脫去了身上的衣服和運動鞋,迅速穿上了黑色天鵝絨裙子和白色絲綢襯衫。她還戴上了一副人造鑽石耳環。它們雖然便宜,但戴著感覺很好。最後,她穿上了黑色高跟鞋,一切準備就緒。
她照了照鏡子。衣服有點皺巴巴的,但沒有她想像得那麼糟糕。她的上衣領子微微張開,露出了脖子上那個小小的銀十字架。雖然沒有時間化妝,但至少她換了這一身衣服。她很快用手接了點水,摸了摸頭髮,把一些零散的發絲整理好。最後別了一枚黑色的皮質髮卡,結束了裝扮。
她正要往外跑,然後注意到那堆舊衣服和運動鞋。她猶豫了一下,想著該要怎麼處理。她實在不想後半夜都背著那些衣服。事實上,她甚至不想再穿上那些衣服。
她拿起它們,攏在一起,心滿意足地把它們塞進了房間角落的垃圾筒裏。現在,她穿著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一套衣服。
穿上這樣的衣服走進新生活,她感覺好極了。
約拿在咖啡館外等她,拍著腳,不時看一眼手錶。當她打開門時,他急忙轉過身來,當他看到全身打扮完畢的她時,他呆住了。他盯著她,說不出話來。
凱特琳以前從未見過一個男生用這種方式看著她。她真的從來沒覺得自己漂亮。約拿看著她的方式,讓她覺得自己……很特別。這,第一次讓她感到,自己像一個女人。
“你……看起來很漂亮。”他輕聲說。
“謝謝。”她說。你也是,她本來想這樣回答,但她忍住了。
伴著新建立起的自信,她走到他跟前,把手滑進了他的胳膊,慢慢走向卡內基音樂廳。他和她一起走著,然後加快了步伐,他把另一只手搭在了她手上。
被男孩挽著,這感覺真好。儘管當天,還有前一天,發生了許多事,凱特琳現在卻覺得飄飄然了。
第六章
卡內基音樂廳內座無虛席。約拿一馬當先,帶著她穿過厚厚的人群,直奔威爾廳。走到那裏可真不容易。人群裏的人富裕而挑剔,每個人似乎都在急著趕去音樂會。她從來沒在一個地方見過這麼衣著光鮮的人。大多數男士都系著黑領帶,女士則穿長晚禮服。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寶石。令人興奮。
約拿拿著票,帶她上了樓梯。他把票遞給了引座員,引座員把票撕開,交回了票根。
“我能留下一張嗎?”凱特琳問,因為約拿把兩張票根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當然。”他說,遞給了她一張。
她用拇指擦了擦它。
“我喜歡收集這樣的東西,”她補充說,臉紅了,“有點多愁善感吧,我猜。”
約拿笑了,看著她把它放在了前口袋裏。
一個引座員把他們帶到一個豪華走廊,走廊裏鋪著厚厚的紅地毯。牆壁上裱了許多藝術家和歌手的圖片。
“那麼,你是怎麼拿到免費票的?”凱特琳問道。
“我的中提琴老師,”他回答說。“他有季票。今晚他來不了,所以就給我了。我希望不要因為它是免費的,而讓今晚有所缺憾。”他補充說。
她看著他,有些不解。
“我們的約會。”他回答說。
“當然不會,”她說,“你帶我來到這裏,這才是最重要的。這兒真是棒極了。”
凱特琳和約拿在另一個引座員的帶領下進入一扇小門,進門就是音樂廳了。他們的座位在離地面約五十英尺的高臺上,在那個社區域裏大約只有十到十五個座位。他們的座位就在陽臺邊上,正對著欄杆邊緣。
約拿為她打開厚厚的絨椅子,她低頭看著下麵擁擠的人群和在場的表演者。這是她去過的最高檔優雅的地方。她望著大海般花白的頭髮,她覺得五十歲的人在這裏都算很年輕了。但大家都一樣興奮。
約拿坐著,他們的胳膊肘碰到了,她感覺到了身旁他的體溫,內心一陣興奮。大家都找好了位置,坐在那裏,等待著。她想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但她不想冒昧,讓自己顯得過於大膽。於是,她坐在那裏,希望他能握住自己的手。但他什麼都沒有做。時間還早。也許他害羞。
相反,他靠在欄杆上,用手指著舞臺。
“最好的小提琴家都坐在最靠近舞臺邊緣的位置,”他邊說邊指著,“那邊的那位女士是世界上最好的提琴家之一。”
“你有在這裏拉過提琴嗎?”她問。
約拿笑了起來。“我也希望在這拉過,”他說。“那個舞臺離我們只有五十英尺遠,但說到才能,我和那裏的距離大概隔了一個星球。也許有一天我可以吧。”他補充說。
她低頭看著舞臺,數百名表演者正在給自己的樂器調音。他們都系著黑色領帶,顯得那麼認真,那麼專注。背後靠牆的地方站著一支龐大的合唱團。
突然,一個年輕人,大概二十歲左右,有著飄逸的黑色長髮,身著晚禮服,驕傲地闊步走上舞臺。他穿過表演者們走到舞臺中央。當他走上來時,全場觀眾起立鼓掌。
“他是誰?”凱特琳問道。
他走到舞臺中央多次鞠躬,面帶微笑。即使從這裏看過去,凱特琳依然能感到他驚人的魅力。
“謝爾蓋·拉科夫,”約拿回答,“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提琴手之一。”
“但他看起來很年輕。”
“這和年齡無關,這需要的是才華,”約拿回答,“有才華,才能成為人才。要獲得那樣的才華,你需要有天賦,還必定需要不斷的練習。不是每天四個小時,而是每天八小時,每天都這麼做。如果可以的話我會這麼做,但我爸爸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不呢?”
“他不希望中提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東西。”
她能聽出他聲音裏的失望。
終於,掌聲開始平靜下來。
“他們今晚將演奏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約拿說,“這可能是他最有名的作品了。你以前聽過嗎?“
凱特琳搖搖頭,覺得自己很孤陋寡聞。她在九年級時上了一堂古典音樂課,但她幾乎沒有聽進一句老師的講課。她當時並不理解他們在感動什麼,心也早就飄到其他地方去了。現在,她多希望她自己當時聽了。
“這需要一支龐大的樂隊,”他說,“和一個大規模的合唱團。因此,和其他的音樂類型相比,古典樂在舞臺上可能需要更多的表演者。這令人很興奮。所以這兒才會如此擁擠。”
她看了看大廳,那裏有幾千人,座無虛席。
“這首交響樂是貝多芬的遺作。當時他快要死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把死亡的感覺融入到了音樂裏,讓這音樂成了死亡來臨的聲音。”他轉身對她露齒一笑,抱歉地說,“很抱歉,這麼病態。”
“不,沒關係。”她誠懇地說道。她喜歡聽他說話,她喜歡他的聲音,她喜歡他知道的東西。她之前所有朋友們的談話都是毫無意義的。她想更多的東西,和他在一起,她感到很幸運。
她有好多話想對約拿說,好多問題想問他——但燈光突然暗了下來,觀眾安靜了。大家靜靜地等待著。她靠著椅背坐著。
她低下頭,驚喜地看見約拿的手。他把手放在他們之間的扶手上,掌心向上邀請她。她伸過手去,慢慢地,以免顯得太絕望了,把手放在他手裏。他的手又軟又暖,她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融化了進去。
樂隊開始演奏了,第一個音符奏起——舒緩而悠揚,一陣幸福感湧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她完全忘記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如果這是死亡的聲音,那她想聽到更多。
*
凱特琳坐在那裏,沉醉在音樂聲中,想著為什麼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美妙的音樂,想著她與約拿的約會能持續多久。然而,事情再次發生了,疼痛突然襲來,和當時在大街上一樣,腹部痛得要死,她用盡了所有力氣保持自己不在約拿面前跌倒。她默默咬緊牙關,掙扎著呼吸。她能感覺到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疼痛又一陣襲來。
這一次,她痛得叫出了聲,聲音很小,在音樂聲的掩蓋下幾乎聽不到,尤其是音樂快達到了高潮。但約拿一定聽見了,因為他轉過身來,關切地看著她,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還好吧?”他問道。
她不好。她快要痛得受不了了。隨著疼痛而來的還有另一種感覺——饑餓感。她感到無比饑餓,她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被這樣的感覺壓迫得如此無法忍受。
她瞟了一眼約拿,雙眼徑直看向他的脖子。她盯著他跳動的血管,視線追隨著血液的流動,她能看到血液經過血管從他的耳朵一直往下流到喉嚨。她注視著他體內脈搏的跳動,數著他的心跳。
“凱特琳?”他又問道。
饑餓感壓倒了一切。她知道,如果繼續坐在那裏,哪怕多坐一秒鐘,她將無法控制自己。如果控制不住,她一定會把自己的牙齒紮入約拿的脖子。
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凱特琳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迅速越過約拿,向門口的樓梯沖去。
與此同時,隨著樂團奏響最後一枚音符,房間裏的燈突然全亮了。到了劇間中場休息時刻。全場都站起來,熱烈鼓掌。
在大家可以走出自己座位的前幾秒,凱特琳來到了出口。
“凱特琳?!”約拿在她身後喊道。他可能走出了自己的座位,並跟著她。
她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讓他靠近她。她覺得自己像只動物,穿過卡內基音樂廳空蕩蕩的走廊,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就像衝刺一樣。
轉眼間,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奔起來,她急速的步子甚至撕裂了走廊上的地毯。她像是在狩獵的動物一樣,她需要食物。她知道,她必須遠離人群,儘快。
她找到了一個出口,門鎖著,她把肩膀靠了過去,用力推著。她的力量實在太大,她折斷了鉸鏈。
她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私人樓梯間。她一次邁三個臺階,沖下樓梯,直到她來到另一扇門前。她再一次把肩膀靠了過去,把門強行推開,發現來到了另一條走廊上。
和其他地方相比,這裏走廊人更少,顯得更空。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但她還是知道,自己到了某個後臺區。她走下走廊,因為饑餓而痛得彎下腰來,她知道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一秒鐘都不行。
她抬起手,推開了她找到的第一扇門,門一下就被打開了。這是一個私人更衣室。
謝爾蓋,這位歌手,正坐在鏡子前,整理妝容。這兒一定是他的後臺更衣區,不知怎的,她就到了這裏。
他站起身來,很惱火。
“我很抱歉,現在沒時間簽名,”他厲聲說道,“警衛應該告訴你了,這是我的私人時間。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你離開,我還要準備演出。”
凱特琳喉嚨裏發出低吼,一躍上前,一把咬住他的喉嚨,把牙齒深深地嵌了進去。
他尖叫起來,但為時已晚。
她的牙齒深深嵌入了他的血管。她喝著他的血,感覺得到血液流進了自己的血管,感覺到自己強烈的欲望正得到滿足。這正是她需要的,她再也等不及了。
謝爾蓋跌坐在椅子上,失去了知覺,凱特琳往後靠了靠,血流滿面,微微一笑。她已經發現了一種新的味道,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擋她對此的追求。
第七章
紐約兇殺案警探格雷斯•奧賴利推開卡內基音樂廳的大門,便立刻明白情況很糟糕。她看到記者失控過,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記者擠得裏三層外三層,異常積極。
“警探!”
她進去的時候,他們不停地喊著,閃光燈把房間都照亮了。
格雷斯和她的警探們穿過大堂,記者們幾乎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格雷斯四十歲,強健且久經沙場,有著黑色的短髮和眼睛。她向來強硬,習慣於在擁擠的人群裏擠著前進。但是這一次,卻很不容易。記者知道,這是爆炸性新聞,官方不打算公佈消息。這讓一切都更加艱難了。
一個年輕的國際巨星,在他名望和權力的巔峰時被謀殺了,就在卡內基音樂廳內,就在他的美國首場演出中場。不論如何,記者早就已經在這裏,準備報導這場處女秀演出。毫無疑問,這場演出的消息會被世界每一個國家的報紙大幅報導。哪怕他只是絆了一下,或摔了一跤,或扭傷了腳踝,僅僅這些事情都會成為頭條。
現在,謀殺,就在他的演出中間,就在他幾分鐘前剛演唱完的大廳。這真是見鬼了,這太讓人無法接受了。新聞界一定會死盯住這件事,不會輕易放棄。
幾個記者把麥克風推到她面前。
“格雷斯警探!有報導說,謝爾蓋被野生動物殺害。是真的嗎?”
她不理他們,繼續用手肘撥開人群前進。
“為什麼卡內基音樂廳沒有更好的保安措施呢,警探?”另一位記者問。
另一位記者喊道:“有報導說,這是一個連環殺手幹的。他們稱他為‘貝多芬屠夫’。你對此有什麼評論嗎?”
進入大廳後,她轉身面朝他們。
人群安靜下來。
“貝多芬屠夫?”她重複道,“他們還能說得更離譜點嗎?”
他們還沒來得及再問一個問題,她突然離開了房間。
格雷斯繞來繞去穿過人群,走上了卡內基音樂廳的後樓梯,她的警探在身旁兩側,不停彙報資訊。可事實上,她幾乎沒有聽進去。她有些累了,她上周剛剛滿四十歲,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累。但是,三月漫長而寒冷的夜晚已經讓她疲憊不堪,她需要一些休息。這是這個月的第三宗謀殺案,還不算上自殺案。此刻,她想要溫暖的天氣、綠色的植被、腳下柔軟的沙子。她想要生活在一個沒有謀殺的地方,在那裏,人們甚至不會想到自殺。她想要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從走廊走向後臺的路上,她看了一下手錶。淩晨一點,毫無疑問,她知道犯罪現場肯定被破壞了。他們為什麼不早點叫她?
她應該早就結婚的,像她母親在她三十歲時,告訴她的那樣。她應該有一個伴兒,他也許不完美,但會關心她。但她執著於自己的事業,像她的父親那樣,她以為這是父親希望自己做的。然而,現在父親死了,她依然沒有真正發現,父親想要的是什麼。她累了,覺得孤獨。
“沒有證人,”走在她身邊的一個警探說道,“法醫說,事情發生在晚上十點十五分至十點二十八分之間,現場沒有多少掙扎跡象。”
格雷斯不喜歡這個犯罪現場。參與進來的人太多,她來到這兒時已經有太多人在現場。她做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播報出來,不管她做了多麼偉大的調查工作,榮譽最終都會被別人竊取。參與進來的部門太多,意味著有太多複雜的政治因素參與進來。
她終於擦肩擠過了餘下的記者,到了只允許探員進入的警戒區。她走到下一個走廊,周圍終於靜了下來。她終於可以再次思考了。
他更衣室的門微微開著。她抬起手,戴上乳膠手套,輕輕地碰開了門。
她當警員二十年了,沒有什麼沒見過。她見過各式各樣的謀殺案,甚至在她最糟糕的惡夢裏,也想不出這樣的謀殺方式。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謀殺。
不是因為它過於血腥,不是因為發生了一些可怕的暴力事件,而是別的東西,超現實的東西。這裏太安靜了。一切都如此完美,原封不動,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當然,除了屍體。他癱倒在椅子上,脖子露了出來。在燈光下,他的頸部血管,顯現出兩個完美的洞。
沒有血,沒有掙扎的跡象,沒有破損的衣物,沒有任何異樣。就像一只蝙蝠突然襲擊了這裏,吸幹了他的血,然後飛走了,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真是怪異,赤裸裸的恐怖。如果不是他的皮膚完全變成了白色,她會以為他還活著,以為他只是在睡午覺。她甚至想走過去,摸摸他的脈搏。但她知道這樣做是愚蠢的。
謝爾蓋·拉科夫,他還年輕。而且她聽說,他是個傲慢無禮的混蛋。難道他已經有了敵人?
什麼鬼東西能幹出這種事?她想知道。動物?人?某種新型武器?還是他自己做的?
“從進攻的角度可以排除自殺。”警探拉莫斯說,他站在她身旁,拿著記事本,一如既往地,看出了她在想什麼。
“請幫忙調查他的一切資料,”她說,“我想知道他有沒有欠誰錢,有沒有誰是他的敵人,他的前女友,他未來的妻子等等情況。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他可能錯惹了某些人。”
“是。”他說,並匆忙從房間退出。
他們為什麼挑這個時間謀殺他?為什麼在中場休息的時候?難道他們是在傳遞某種資訊?
她在鋪有厚厚地毯的房間走著,慢慢地,來回踱步,從各個可能的角度打量著他。他有著長長的黑色捲髮,甚至死了,都仍有驚人的魅力,真是遺憾。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響聲彌漫了整個房間。所有人員一起轉過身,抬頭看見,房間角落裏的小電視亮了起來。它正在播放晚上的表演,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彌漫了整個房間。
一個警探走上前去關電視。
“先別關。”她說。
警探半路停住了腳步。
“我想聽聽。”
她站在那裏,盯著謝爾蓋,電視裏他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幾個小時前,他的聲音還是活生生的,想想都覺得怪異。
格雷斯再次來回踱步。這一次,她跪了下來。
“我們已經搜遍了整個房間。”聯邦調查員不耐煩地說。
她從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某樣東西,她俯下身,高度遠遠低於那個華而不實的扶手椅。她向一側扭了扭脖子,轉了轉手臂,把臉湊到了地上。
她終於找到了她想找的東西。她站起來,臉紅紅的,舉起了一張小紙條。
所有的警探都盯著她。
“一張票根,”她說,用戴著手套的手拈著它,“右夾層,三號座椅,今晚的演唱會。”
她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所有的警探,那些人也茫然地看回來。
“你認為它是殺手的?”其中一人問道。
“嗯,我只知道,”她說,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已死亡的俄羅斯歌劇明星,“這不會是他的。”
*
凱爾走在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上,穿過厚厚的人群。像往常一樣,他被惹惱了。他討厭人群,他討厭卡內基音樂廳。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他曾來這裏參加過一場演唱會,當時並不順利,這讓他久久不能釋懷。
他大步走下大廳,黑色上衣的高領直豎著,擋住了脖子遮住了臉,人們紛紛給他讓路。官員、警衛、媒體,整個人群都分開了。
人類真是太容易控制了,他想,他們想都沒想,就像綿羊一樣匆匆地讓出了道路。
凱爾是來自Blacktide家族的吸血鬼,在他活著的三千多年裏,目睹了人類的一切。他們殺害基督時,他在場;他曾親眼目睹了法國大革命;他目睹了天花蔓延整個歐洲——他甚至還曾幫助它散播。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們感到意外了。
但這個夜晚讓他大吃一驚。而他,不喜歡驚訝。
雖然活了那麼長時間,他依然顯得年輕又英俊。通常情況下,他無需多說話,他那一貫威風的出場就足以為自己代言,他只需穿過擁擠的人群,人們一般會自動讓路。但他今晚沒有耐心,尤其是考慮到當前的情況,他還有無數懸而未決的尖銳問題。
什麼樣的流氓吸血鬼會如此大膽,竟敢公然殺死一個人類?是誰會選擇這樣做,以這種公開的方式,甚至當屍體被發現時都沒有留下任何可能的解釋?這違背了他們種族的每一個規則。無論你在種族裏是好人還是壞人,這是一條沒有人會違反的規則,沒有人希望自己的種族成為注意力集中的焦點。而違反這規則的懲罰只有一個——死亡,漫長、痛苦的死亡。
會是誰這麼大膽做出這樣的事情?吸引了這麼多不必要的記者、政客、警員的注意?更糟糕的是,居然敢在他的地盤上?這讓他家族的處境很糟糕——比糟糕還糟糕。這讓他們看起來很無助。整個吸血鬼種族將會召集起來,追究他們家族的責任。如果他們沒有找出這個無賴,這可能意味著將會有一場徹頭徹尾的戰爭。他們無法承擔戰爭的後果,此時,他們正打算執行他們的總計劃。
凱爾走過一個女警探,她重重地撞了他一下。最糟糕的是,她轉過身來,盯著他。他很驚訝——在這個人群中甚至沒有人有搭理他的勇氣。她一定比別人強,如果不是這樣,那可能是他越來越馬虎了。
他沖她加倍了自己的心靈力量。她終於搖搖頭,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他不得不注意她,他低下頭,看到她的工作牌:警探格雷斯·格蘭特。她可能最終會成為一個麻煩。
凱爾繼續走過大廳,走過更多記者,走過錄音室,終於走過了一群聯邦調查員。他走到了半開的門口,望著裏面。房間裏有幾個聯邦調查員,還有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的男子。從他閃爍而有野心的眼睛裏,凱爾猜到他是一個政治家。
“俄羅斯使館很不高興,”他厲聲對聯邦調查員負責人說,“你知道,這不只是紐約警員或美國政府的事。謝爾蓋是我們國家歌手中的明星,他的被殺必定可以解釋為對我國的挑釁——”
凱爾舉起手掌,並用意志的力量,讓政治家閉上了嘴。他討厭聽政客說話,他更討厭這一個,他也討厭俄羅斯人。實際上,他恨絕大多數東西。但是今晚,他的仇恨上升到一個新的水準。他不耐煩極了。
房間裏似乎沒有人意識到,是凱爾讓政客閉嘴的,甚至包括政客本人。對於政客的閉嘴,或許他們心存感激。無論如何,凱爾走到一邊,用自己的心靈力量讓每個人都離開了房間。
“我說,我們喝杯咖啡休息幾分鐘,”聯邦調查員負責人突然說,“理清一下思路。”
人群同意地點點頭,迅速離開了房間,仿佛這麼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最後,凱爾讓他們關上了更衣室的門。他討厭人類說話的聲音,尤其是現在,他更不想聽到他們的聲音。
凱爾深深地呼吸著。最後,終於只剩下他自己了,他可以讓自己的思維完全集中在死者身上。他走近了些,拉下謝爾蓋的衣領,衣領下露出了咬痕。凱爾伸出手,把兩個蒼白、冰涼的手指蓋在咬痕上,隨後舉起了手指,估計著它們之間的距離。
咬痕距離比他猜到的距離要短,齒痕也不深,這個反叛吸血鬼是女性,而且還很年輕。
他把手指又放回到咬痕上,閉上了眼睛。他試著去感受血液的性質,還有那個咬了人的吸血鬼的本性。最後,他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迅速收回了手指。他不喜歡他感覺到的,他不能識別它。這肯定是一個反叛吸血鬼,不是來自他的氏族,也不是來自他所知道的任何氏族。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無法檢測到,她是什麼品種的吸血鬼。在活著的三千年時光裏,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
他抬起手指,舔了一下,她的氣味淹沒了他。通常情況下,這就足夠確切地讓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但現在,他不知所措,有什麼東西遮住了他的視野,他一無所知。
他皺起了眉頭。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將別無選擇。他們將不得不依賴人類警員找到她。他的上司會很不高興的。
事實上,凱爾甚至比剛才更加惱火。他盯著謝爾蓋,考慮如何處置他。在幾個小時的時間裏,他可以喚醒他,使他成為一個新的吸血鬼,一個無氏族的自由散漫的吸血鬼。他也可以現在就殺了他,一了百了。他其實挺想殺了他的,吸血鬼種族幾乎不需要新成員。
但是,如果殺了他,就給了謝爾蓋一個偉大的禮物。他不用忍受永生帶來的痛苦,不用忍受千百年的生存和絕望,不用忍受無盡的夜晚。不,那對他太客氣了。相反,為什麼不讓謝爾蓋和他一起受苦呢?
他想過這個問題。謝爾蓋是歌劇演唱家,他的到來會讓家族很高興的。這個俄羅斯男孩可以在他們想要的時候,讓他們開心,還可以成為隨他們差使的僕人。他打算救活,轉變他。
此外,謝爾蓋還可以幫他們找到她。她的氣味現在貫穿了他的血液。他可以帶他們找到她。然後,他們會讓她受苦。
第八章
凱特琳醒來時全身火辣辣地疼,她的皮膚感覺像著了火一般。當她試圖睜開眼睛,刺骨的疼痛使得她不得不趕快閉上眼,刺痛感深入了頭骨。
她雙眼緊閉,用雙手去感知身邊。她躺在什麼東西上面,這東西很柔軟,而又有韌性,不均勻,它不可能是床墊。她的手指順著它摸索著,這感覺像塑膠。
凱特琳緩慢地睜開了眼睛,往手下面看了一眼,是塑膠,黑色塑膠,還有股氣味。那是什麼?她微微轉過頭,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發現她平躺在一堆垃圾袋上。她伸長了脖子張望。她躺在一個垃圾箱裏。
她吃驚地坐了起來。疼痛感又爆發了,她的頸部和頭部像要裂開一般。身邊惡臭難忍。她環顧四周,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她被嚇壞了,她到底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她擦了擦額頭,試圖拼湊回憶——自己是如何到達這裏的。她腦海一片空白。她想努力記起昨晚。她用盡所有的力量試圖召喚她的記憶。慢慢地,記憶回來了……
和母親吵架,地鐵,見約拿,卡內基音樂廳,音樂會。然後……然後……
那種饑餓,那種渴望。是的,那渴望促使她離開約拿。沖出音樂廳。在大廳裏遊蕩。然後……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她去了哪里?她做了什麼?她是怎麼到這裏的?約拿給她吃了迷藥嗎?他蹂躪了她,然後把她丟在這裏?
她不這麼認為。她無法想像他是那樣的人。在她最後的記憶裏,她獨自一人在大廳裏遊蕩。她把他遠遠地甩在身後。不,不可能是他。
然後呢?
凱特琳慢慢地跪在了垃圾堆上,她繼續往下探,一只腳在兩個垃圾袋之間打滑了。她迅速拽出她的腳,然後腳底觸到了一些堅硬的地面,塑膠瓶也大聲地嘎吱作響。
她抬頭一看,只見垃圾箱的蓋子是打開的。是不是昨晚自己打開,然後又爬進這裏?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她伸出手,勉強抓住頂部的金屬杆。她擔心沒有足夠大的力氣把自己拉出去。
但她試了,很驚訝地發現,她很輕易地就把自己拉出去了:只輕輕地動了一下,她雙腿便越過箱子邊緣,下落幾英尺,站在了水泥地上。令她吃驚的是,她非常靈活地著地了,一點震動感都沒有。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凱特琳在紐約市人行道上著地時,一對衣著光鮮的夫婦正走過去。她嚇了他們一跳。他們轉過身盯著她,有些尷尬,似乎不理解為什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會突然從一個巨大的垃圾箱裏跳出來。他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加快了腳步,匆匆地走開,仿佛要離她越遠越好。
凱特琳沒有責怪他們,換了是她自己可能也會這麼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穿著昨晚的雞尾酒服裝,衣服完全弄髒了,還沾滿了垃圾,全身發臭。她用盡全身力氣想把它們擦掉。
她坐在那裏,趕緊用手摸遍自己全身還有口袋。沒有手機。她的心狂跳起來,她試圖回憶,自己是否把它從家裏帶了出來。
不,她把它放在家裏,在她的臥室裏,在她書桌的一角。她本來打算帶上它,但因為被媽媽弄得情緒激動,所以把它落下了。真該死。她也忘記拿她的日誌了。她需要這兩樣東西。她還需要洗一個澡,需要換一身衣服。
凱特琳低頭看看手腕,手錶不見了。她一定是昨晚在什麼地方把它弄丟了。她走了幾步就出了巷子,進入繁忙的人行道,陽光直射在她臉上,疼痛從前額輻射開來。
她連忙向後退了幾步,走進了樹蔭。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值得慶倖的是,已經是傍晚了。希望這次宿醉,或不管它是什麼,會很快消失。
她苦思冥想。她能去哪里?她想打電話給約拿。自己一定是瘋了,因為她幾乎要不認識他了。昨晚之後,不管她做了什麼,她肯定他一定永遠都不想再見到她了。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她腦海裏第一個想起的人。她想聽到他的聲音,和他在一起。還有,她需要他告訴自己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她渴望和他談談。她得先找回自己的手機。
她這是最後一次回家,去拿她的手機,她的日誌,然後全身而退。她祈禱媽媽不在家。也許,只這一次,運氣會站在她這一邊。
*
凱特琳站在大樓外,擔心地抬頭望著。太陽即將西落,光線不像剛才那麼惱人了。事實上,隨著夜晚的臨近,她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強大。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了五樓,速度連自己都覺得驚訝。她一次跳三個階梯,腿都不覺得累。她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不管怎樣,她很喜歡這樣。
她離家門越來越近,心情就越黯淡。她的心臟開始狂跳,她想,如果媽媽在家怎麼辦?她會有什麼反應?
但是當她伸手去摸把手時,她驚訝地發現,門已經微微打開。她有了不好的預感。門為什麼會開?
凱特琳輕輕地走進公寓,腳下的木地板吱吱作響。她慢慢地從門廳走到了客廳。
當她進入客廳,轉過頭,突然震驚地舉起雙手捂住了嘴巴。噁心的恐怖感席捲了她,她轉身吐了。
是媽媽。她躺在那裏,呆呆地緊貼著地面,眼睛睜開,死了。她的母親,死了。怎麼會呢?
血液從她頸部滲出,在地板上積起了一小片血漬。她一定不是自殺的。一定是他殺,是被謀殺的。怎麼會呢?是誰?她雖然恨媽媽,但決不會希望她就這麼死了。
血還是新鮮的,凱特琳突然意識到,這一定才剛剛發生。門半掩著,是有人強行進來的嗎?
她突然環顧四周,感覺脖子後面的頭髮豎了起來。這是別人的公寓嗎?
仿佛是為了回答她內心的疑問,就在這時,三個人,從另一個房間出來,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他們滿不在乎地走進了客廳,朝凱特琳走來。三名男子,很難說他們多大年紀——他們看起來像不會衰老一樣,也許二十多歲。他們都身體強壯,肌肉發達,身上零脂肪,打扮得很好,而且非常非常地蒼白。
其中一人走上前。
凱特琳嚇得退了一步。一輪新的感覺席捲而來,恐懼的感覺。她不明白怎麼回事,但她能感覺到這個人的能量,這感覺非常非常糟糕。
“啊,”那些人的頭兒說,聲音黑暗而陰險,“小雞回到雞棚了。”
“你是誰?”凱特琳問道,同時退了一步。她掃視著房間,希望找到某種武器。也許一根管子,一只球拍也行。她開始想著逃離的路線。她身後的窗口,是否能帶她通向消防逃生梯呢?
“這也正是我們要問你的問題,”這個頭兒說,“你的人類朋友沒有給我們答案。”他說,指著她媽媽的屍體。“希望你給我們。”
人類?這個人在說什麼?
凱特琳退了幾步。她沒有太多迴旋的餘地。她幾乎靠到了牆。她現在想起來了:她身後的窗口的確能帶她通向消防逃生梯。她記得來公寓的第一天,她還坐在它上面。逃生梯雖然生銹,搖搖晃晃。但它似乎可以用。
*
“在卡內基音樂廳進食得不錯啊,”他說。他們三人緩緩走近她,一步步往前逼近。“非常戲劇化。”
凱特琳拼命地搜索著記憶。
進食?她努力回憶著,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在中場休息時?”他問,“你想傳達什麼資訊?”
她靠在牆上,已無處可去。他們又邁進了一步。她覺得,如果她不說出他們想要的,他們一定會殺了她。
她用盡全力回憶。資訊?中場休息?她想起自己在大廳遊走,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穿過了一個又一個房間。繼續回憶,是的,她想起來了。一扇敞開的門,更衣室,一個男子在裏面。他抬頭看著她,眼睛裏還曾有恐懼。然後……
“你居然敢在我們的地盤這麼幹,”他說,“你知道規則的。你將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
他們又邁進了一步。
突然一聲巨響。
就在那一瞬間,公寓的前門被撞開了,幾個穿制服的警員沖進來,拔出槍。
“不許動,混蛋!”警員尖叫道。
這三人轉過身去,盯著警員。
然後,他們慢慢地走向警員們,一點兒都不怕。
“我說過,不許動!”
那個頭兒繼續往前走,警員開槍了,聲音震耳欲聾。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那個頭兒都沒有停下來。他笑著的嘴咧得更開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子彈。凱特琳很震驚地看到,子彈在半空中停住了,停在了他的掌心裏。然後,他舉起手,把手慢慢捏成了一個拳頭,把子彈捏得粉碎。他打開手,把粉塵慢慢倒在了地上。
警員也一樣,驚恐地盯著他,張大了嘴。
那個頭兒的嘴咧得更開了,他伸手抓住了警員的槍。一把把槍拽了過來,揮舞著打在警員臉上。那個警員往後飛去,他的幾個手下也被打倒在地。
凱特琳已經看夠了。
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打開窗戶,爬了出去,跳上了消防逃生梯,快速爬下了搖搖晃晃、生銹的階梯。
她拼命地逃跑。這個舊的消防逃生梯可能很久都沒有用過了,當她轉過一個拐角時,一級臺階斷了。她腳下一滑,尖叫了起來,但後來終於找回了平衡。整個消防逃生梯不停地左右搖晃著,但還沒有完全放棄自己的使命。
當下了三段樓梯時,她聽到身後的響聲。她抬起頭來,看見他們三人也跳上了逃生梯,他們開始往下追,速度難以置信地快,比她快很多。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她來到了一樓,發現無路可走:這裏離人行道還有十五英尺高。她轉過頭,看到他們馬上就要追來了。她再往下看了看,別無選擇,跳了下去。
凱特琳暗暗地準備應付著陸的衝擊,希望它不要太糟糕。但讓她吃驚的是,她的腳輕盈而靈活地落在了地上,像貓一樣,幾乎沒有任何痛苦。她又飛一般地繼續奔跑起來,她有信心甩掉他們,無論他們是誰,都將被遠遠地甩在後面。
當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來到街區的盡頭時,她回頭一看,期待看到他們被遠遠地甩在地平線上。
但她很震驚地發現,他們只落後她幾英尺遠。這怎麼可能?
她還沒來得及想完,就感覺到他們朝自己身上壓了過來,他們已經把她撲倒在地。
凱特琳使出了全部新生的力量來對抗攻擊者。她肘擊了其中一個人,並驚喜地看到他飛出了幾英尺遠。她倍受鼓舞,轉過身去,肘擊另外一個人,並再次驚喜地看到他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那個頭兒壓在她的正上方,開始掐她的脖子。他比其他人更強壯。她抬頭看著他那大而烏黑的眼睛,就像盯著一雙鯊魚的眼睛一樣。那裏沒有靈魂,像死神一般。
凱特琳用盡了所有辦法,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終於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把他甩了出去。她跳著站起來,再度飛奔起來。
但她還沒有走多遠,就感到自己又一次被這個頭兒擊中了。他怎麼能那麼快?她剛剛把他甩進了對面的小巷子。
這一次,她還沒來得及還手,就感覺到臉頰被指關節擊了幾下,意識到他反手打到了她,力道非常猛。天旋地轉,她跌倒了,但很快恢復了意識。在準備反擊的時候,她突然看見兩個人跪在她身邊,把她按住。那個頭兒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布。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鼻子和嘴就被布給捂住了。
她最後深深地吸了口氣,世界天旋地轉,漸漸模糊了。
在眼前陷入完全的漆黑之前,她敢發誓,她聽到一個黑暗的聲音在耳邊呢喃:“現在,你是我們的了。”
第九章
凱特琳醒來,四周一片黑暗。她感覺到手腕、腳踝還有四肢被金屬纏繞著,很痛。她意識到自己被鐵鏈鎖上了。她站立著,手臂被拉向兩側,她試著動了動胳膊,但一點都動不了,腳也是。她嘗試著掙扎,鐵鏈發出咯咯的響聲,她感覺那些冰冷、堅硬的金屬仿佛更深地嵌進了她的手腕和腳踝。她到底在哪兒?
凱特琳睜大了眼睛,心臟砰砰直跳,努力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這裏很冷。她仍然穿著衣服,但赤著腳,她能感覺到腳下冰冷的石頭,她也覺得背抵著石頭。她是靠牆站著的,被鐵鏈銬在牆上。
她努力地看著這個房間,設法搞清楚周圍的東西。但這裏確乎是絕對的黑暗。她又冷,又渴。她咽了咽口水,喉嚨也很乾燥。
她用盡全力掙扎猛扯,但即使用上了全部新生的力量,鐵鏈還是毫無鬆開的跡象。她被完全困住了。
凱特琳張開嘴想喊救命,但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她的嗓子太幹。她又咽了咽口水。
“救命!”她尖叫道,終於發出了聲音,聲音很刺耳。“救命!”她又尖叫起來,而這一次叫得非常大聲。
沒有任何動靜。她努力地聽著。她聽到遠處有一個微弱的、旋弧形的聲音傳來,它來自何處?
她努力回憶著。來這裏之前,她在哪里?
她想起自己正要回家,她的公寓。她皺起了眉頭,想起她的媽媽,她死了。她感到深深的惋惜和抱歉,仿佛這是自己的錯一般。她覺得自責。雖然媽媽對她也不是很好,雖然她甚至在前一天脫口而出說她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但她還是希望母親有一個更好的女兒。但是她母親說的是真的嗎?還是那只是她一時憤怒而口不擇言的話?
然後……有三個人,身著黑色衣服,蒼白,逼近她。然後……警員,子彈。他們是怎麼抓住子彈的?這些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會用“人”這個字眼?如果不是看見他們在半空中抓住了子彈,她還以為他們只是自己的幻覺。
然後……巷子,追逐。
進而……黑暗。
凱特琳突然聽到金屬門吱吱作響的聲音。遠處出現了一點光,她眯起了眼,那是一個火炬。有人正向她走來,手拿一支火炬。
他走近了,房間裏亮了起來。她發現自己在一個大得不像話的房間裏,房間全部都是用石頭雕刻的。看起來很古老。
那個男子走近了,凱特琳可以看到他的輪廓。他舉起火炬,照到自己的臉。他盯著她,好像她是一只昆蟲一樣。
這個男子看起來怪怪的。他的臉扭曲了,他看起來像一個老而憔悴的巫婆。他笑了,露出了一排小小的橙色牙齒。他湊近到離她只有幾英寸的地方,盯著她,她能聞到他發臭的呼吸。他舉起一只手向她的臉摸去,她能看到他長長的、彎彎的、發黃的指甲,像爪子。他的指甲沿著她的臉頰慢慢地摸著,雖然這不足以讓她出血,但也夠她噁心的了。他笑了,嘴咧得更開了。
“你是誰?”凱特琳嚇壞了,問道,“我在哪里?”
他笑著的嘴咧得更開,仿佛在審視獵物一般。他盯著她的喉嚨,舔了舔嘴唇。
就在這時,凱特琳聽到另一扇金屬門打開的聲音,看到幾個火把走近了。
“放開她!”遠處的人喊道。站在凱特琳面前的男子忙不迭地讓開,後退了幾步。他低下頭,服從了訓誡。
這群拿著火把的人走近了,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她看清了這些人的頭兒,就是那個曾經在巷子裏抓到她的人。
他盯著她,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這個男人很美,臉上毫無歲月的痕跡,但卻很邪惡,很可怕。他那大而黑如木炭的眼睛盯著她。
他的兩側有五個人,都穿著像他一樣的黑色衣服,但卻沒有他這麼高大和美麗。此外,人群裏還有兩個女人,同樣冷冷地盯著她。
“請務必原諒我們的隨從,”那人說,他的聲音低沉,冰冷,務實。
“你是誰?”凱特琳問道,“我為什麼在這裏?”
“原諒這苛刻的環境,”那人說,摸著銬住她的厚厚的金屬鏈。“我們會很樂意讓你走,”他說,“只要你回答幾個問題。”
她回頭看了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麼我先說。我的名字叫凱爾。我是Blacktide族群的族長,”他停頓了一下,“下麵該你說了。”
“我不知道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凱特琳回答道。
“首先,你的群族。你是屬於誰的?”
凱特琳費勁地思索著,想著是不是自己瘋了,這一切是她想像出來的嗎?她想,自己一定是卡在某種病態的夢境裏了。但她卻能非常真實地感受到纏繞著她手腕和腳踝的冰冷的鐵鏈,她知道這不是夢境。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男人。他究竟在說什麼?族群?就像……吸血鬼族群?
“我不屬於任何人。”她說。
他愣住了,半晌,慢慢地搖了搖頭。
“如你所知,我們之前已經處理過不安分的吸血鬼。情況總是一樣的:他們來考驗我們,來探察我們的領地有多安全。在那之後,還會來更多,這是領地轉移的開始。
“但是你知道,他們從來沒有僥倖逃脫。我們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強大的族群。沒有人可以在這裏殺人,然後逍遙法外。
“所以我再問一遍:誰派你來的?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入侵?”
領地?入侵?凱特琳懷疑自己的確是在做夢,也許她不小心吃了某種致幻劑,也許是約拿偷偷給她下了藥。但她在咖啡館什麼也沒喝,她也從來不沾毒品。她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的,她不是在做夢。真要命,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她也不能完全把這群人當成瘋子,或是一些完全奇怪的邪教或社團。但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她自己力量的變化,她行為的變化,還有她身體的變化。難道吸血鬼真的存在嗎?她是其中之一嗎?難道自己迷迷糊糊地捲入了某種吸血鬼戰爭中?如果真是這樣,那真是運氣差到家了。
凱特琳一邊盯著他,一邊思考著。難道自己真的殺了人?誰?她不記得了。但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那就是——他說的是真的。她曾殺過人。殺人,和所有事情相比,這更讓她覺得糟糕。同情和悔憾的感覺鋪天蓋地般湧來。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就是一個殺人犯。這讓她完全無法接受。
她盯著他。
“沒有任何人派我來,”她終於說話了,“我不記得我做過的事情了。但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是為自己一個人幹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這些事情。我真的為我做過的事情感到很抱歉。”她說:“我不是故意的。”
凱爾轉過身去看著其他人,他們也看著他。他搖搖頭,轉身背對著她,他的目光冰冷而有力。
“我明白了,你把我當傻瓜。這可真不明智。”
凱爾對他的下屬做了個手勢,他們趕緊跑過來解開她的鏈條。她感到雙臂下沉,她松了口氣,終於有血流回她的手腕了。他們接著鬆開了綁在她腳上的鏈條。他們總共四人,一邊兩個,緊緊地拽著她的手臂和肩膀。
“如果你不回答我,”凱爾說,“那麼你就去回答議會那幫人吧。不過你記住,這是你自己選的。他們不會像我一樣,他們會毫不留情。”
他們正帶走她,凱爾補充說道:“毫無疑問,無論如何你都會被處死。但我的方式很快,沒有痛苦。現在,你可以去嘗嘗真正痛苦的滋味了。”
他們拖著她往前走,凱特琳試圖反抗,但一點用都沒有。他們正把她拖向什麼地方,而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只有接受自己的命運。
以及,祈禱。
*
當他們打開橡木門的時候,凱特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見一間巨大的房間,房間呈巨大的圓形,裏面有一排一百英尺高的石柱整齊排列著,裝飾華麗。房間光線充足,每隔五英尺就放了支火把,整個房間充滿了火把。它看起來像個先賢祠,顯得很古老。
她被帶進去,接下來洶湧而來的是噪音。房間裏面人頭攢動。她環顧四周,只見數百名甚至上千名身著黑衣的男女,在房間裏快速移動。他們移動的方式很奇怪:它是如此之快,如此隨機,如此……非人類。
她聽到了一聲嗖嗖的聲音,她抬起頭來,只見幾十個人或躍,或飛,穿過房間,從地板竄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竄到陽臺,從石柱竄到窗臺。她剛才聽到的是他們飛躍時的呼嘯聲,她感覺自己仿佛進到了一個滿是蝙蝠的洞穴一般。
她看著這一切,完全、徹底地被驚呆了——吸血鬼確實存在。她是其中之一嗎?
他們帶著她來到房間的中心,鐵鏈哢嗒作響,她光著腳站在冰冷的石頭上。他們把她帶到了地板中心,一個用大片的瓦圍出的圓圈中。
她到達中心時,噪音漸漸平息下來,他們的移動速度也變慢了。數以百計的吸血鬼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她面前一個巨大的石砌圓形廣場裏。這看起來像一個政治集會,就像她曾在圖片裏看過的聯合集會一樣——只不過這裏是成百上千的吸血鬼,而非政客,而且所有人都在盯著她。他們的秩序和紀律令人印象深刻。幾秒鐘之內,他們都完美地坐著,要多安靜就有多安靜,房間陷入了沉默。
她站在房間中央,被隨從緊緊地按著,凱爾走到一邊,雙手放在胸前,尊敬地低下了頭。
議會面前是一張巨大的石頭椅子,看起來像一個寶座。她抬起頭來,看到坐在上面的是一個看起來比所有人都要年長的吸血鬼。她看得出,他活過的年代非常久遠,他那冷冷的、藍色的眼睛有些不一樣。他低頭看著她,眼神仿佛穿越過一萬年。她恨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的感覺,他們本身就很邪惡。
“那麼,”他說,聲音低沉。“這是侵犯了我們領土的人。”他說,聲音沙啞,沒有絲毫溫度,回蕩在巨大的屋內。
“誰是你的族群領袖?”他問道。
凱特琳盯著他,思量著如何回答。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沒有領袖,”她說,“我不屬於任何族群。我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知道侵犯別人領地的後果,”他說,笑意在他的嘴角蕩漾開來。“如果有比永生更悲慘的事情的話,”他繼續說,“那就是在痛苦中永生。”
他盯著她。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他說。
她盯著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用眼角掃視了房間的每一個出口,想知道是否有什麼出路,她一個都沒有看到。
“如你所願。”他說,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
側門打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被鐵鏈鎖住的吸血鬼,被兩個隨從拖著。他被拖到地板的中央,離凱特琳只有幾英尺遠。她害怕地看著這一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吸血鬼違反了交配規則,”那個領袖說,“不像你的罪責那麼嚴重。但儘管如此,他也必須受到懲罰。”
領袖又點了點頭,隨從走上前拿出了一小瓶液體。他伸出手,把它潑在被鐵鏈鎖住的吸血鬼身上。
那個吸血鬼開始尖叫。凱特琳看著他整個手臂上的皮膚都起泡了,立即出現了傷痕,就好像他被燒毀了一樣。他的尖叫聲可怕極了。
“這不是一般的聖水,”那個領袖低頭看著凱特琳,說道,“而是梵蒂岡特製的。我向你保證,它會燒毀任何皮膚,而且引起的疼痛會很可怕,比被酸燒傷更可怕。”
他長久而堅定地凝視著凱特琳,房間裏一片靜默。
“告訴我們你來自哪里,你就不用死得這麼慘。”
凱特琳努力咽了咽口水,她不想感受那水潑在自己皮膚上的痛苦,那看起來真是可怕極了。再說,如果她不是一個真正的吸血鬼,那水應該不會傷害到她。但她並不想做這個嘗試。
她又拉了一下鎖鏈,但他們並沒有退讓。
她能感覺到她的心臟撲通直跳,額頭上的汗水汩汩沁出。她怎麼可能能說得出來呢?
他盯著她,上下打量著她。
“你很勇敢,我很佩服你對族群的忠誠。但你的時間到了。”
他點點頭,她聽到了鏈條的聲音。她看了看,只見兩個隨從正在升起一口個巨大的鍋。他們每拉一次,大鍋就往上升高幾英尺。當鍋離地面大概十五英尺時,他們把它轉了過來,現在大鍋就在她頭頂的正上方。
“那個吸血鬼只不過是被潑了幾盎司聖水,”領袖說,“你頭頂上可是有好幾加侖。當它澆灌你的身體時,可想而知那會給你帶來怎樣可怕的痛苦,這痛苦將伴隨你的一生。你仍然會活著,但是動不了,只能無助地活著。你記住,這是你自己選的。”
那人點點頭,凱特琳感覺自己的心臟加快十倍地怦怦直跳著。她身邊的隨從把她的鐵鏈勾進了石頭裏,然後拔腿就跑,盡可能離她越遠越好。
凱特琳抬起了頭,看到了一個傾斜的大鍋,液體開始往下傾倒。她回頭看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求求你,上帝,救救我吧!
“不!”她尖叫道,尖叫聲在屋子裏回蕩。
接著,她被水淹沒了。
第十章
水覆蓋了她全身,她難以呼吸,睜不開眼睛。大約十秒鐘後,她的頭髮、身體和衣服完全濕透了,凱特琳眨了眨眼睛,做好了迎接痛苦的準備。
但疼痛並沒有來臨。
她又眨了眨眼,然後抬頭看了看大鍋,想知道它是不是已經倒空了,結果發現它已經完全空了。她低頭看看自己,渾身濕透,但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一丁點兒痛苦。
那個領袖乍然遇到這種情況,跳起來站在椅子上,驚訝得啞口無言。顯然,他感到十分震驚。凱爾也是,轉過去看著這一切,瞠目結舌。整個議會,數百名吸血鬼,全體起立,整個屋子的人驚詫得只剩下喘息聲。
凱特琳看得出來,這不是他們期待的反應。他們都愣住了。
不知何故,他們的水對她並沒有任何影響。也許她不是吸血鬼?
凱特琳看到了機會。
他們都呆站在那裏,因太震撼而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用盡全身的力量一拽,拉斷了鎖鏈。然後,朝著遠離議會的方向,也就是側門那邊飛奔。她祈禱著它能帶她到別的地方去。
所有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她已經橫跨了半個房間。
“抓住她!”她終於聽到領袖尖叫道。
然後,數百個身體朝她沖來。來自各個方向的聲音在牆壁間反彈。她意識到,他們不僅僅是跑向她,還從天花板,陽臺上跳了下來,他們張開翅膀,加速沖向她。他們像潮水般向她湧來,就像禿鷲捕捉獵物一般,她加倍了速度,不顧一切地跑著。
就著火把微弱的光,她在黑暗裏摸索著。她轉過一個彎,終於,在遠處,看到了門,門是打開的,後面就有陽光。這的確是一個出口,一切都快結束了。除了,門前的最後一個吸血鬼。
門前站著擋住了她去路的,是一隻身材高大、健壯的吸血鬼,全身完全被黑色遮蓋。他年齡看上去比別人小,也許二十歲左右,但臉部輪廓更分明。即使她在匆忙地逃跑,即使她的生命面臨巨大的威脅,凱特琳還是不由得注意到這個吸血鬼非常有吸引力,即使,他擋住了她唯一的出路。
她已經逃離他人,但她如果不通過這個男子,就無法逃出這裏。他卻把門打得更開了,仿佛要讓她通過。他是要誘捕她?她低下頭,看到他手裏持了一根長矛。
當她走近時,他把長矛舉得高高地,正對著她。她現在距離大門只有幾英尺遠了,她不能停下來。他們緊隨她而來,她只要一放慢腳步,就肯定死定了。於是,她朝著他跑了過去,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必然穿過身體的長矛。這樣至少如果要死,也會很快。
當她睜開眼睛時,看見他正把長矛刺出,她本能地躲開了。
但他瞄準得過高了,實在是太高了。她轉過頭去,這才發現他瞄準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向她俯衝下來的一只吸血鬼。銀制的冒頭刺穿了吸血鬼的喉嚨,他倒在了地上,可怕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屋子。
凱特琳詫異地盯著這個新吸血鬼。他剛剛救了她。為什麼?
“快走!”他大叫道。
她加快了步伐,迅速地穿過了打開的門。
當她轉過彎去,他也跟著她出去了,用盡全身力量猛地把門關上,門在身後牢牢地關上了。他把一個巨大的金屬軸當作門栓,擋在門上。他後退了幾步,站在她旁邊,看著門口。
她忍不住抬頭看著他,仔細端詳他的下巴,他的棕色頭髮和棕色眼睛。他救了她。為什麼?
但他並沒有回頭看她。他還在注視著門口,眼裏透著恐懼的神色,而他這樣也情有可原。他栓上門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有人開始撞門了。門總共有六英尺厚,純淨鋼質材料,橫栓更厚,但它們並不匹配。不斷地有人從門的另一邊撞過來,門幾乎完全塌陷。過不了幾秒鐘,他們肯定能把它撞破。
“快走!”他喊道,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起她就走。他拉著她,他們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奔跑著,快到超出了自己的極限。幾秒鐘之後,他們走過一個大廳,然後過了另一個大廳,接著又過了好幾個大廳,路線曲折,不停地轉彎。在此期間,他們唯一看到的東西就是幾個零星的火把。如果她靠自己,絕對不可能走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凱特琳邊跑邊試著問,上氣不接下氣。“我們要去哪?”
“這邊!”他喊道,突然把她猛拉到另一個方向。
在他們身後,凱特琳聽到了猛烈撞擊的聲音,隨後是暴徒的聲音,似乎大軍壓境。
他們來到了一個石頭做的旋轉樓梯前,樓梯沿牆壁上升。他拉著她,全速跑向階梯,她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拉到了階梯上,他們在旋轉樓梯上盤旋前進,三步並作兩步,速度飛快。
當他們到頂的時候,眼前似乎是一堵完整的牆。頭頂是石頭做的天花板,她看不出有什麼別的出路,這是一個死胡同。他這是帶的哪門子路?
他也困惑了,並且很憤怒,但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後退了幾步,然後衝刺,猛地撞向天花板。真令人難以置信。這股超人般的力量,將天花板砸出了一個洞。石頭土崩瓦解,光透了進來,真實的電燈光線。他們在哪兒?
“快來!”他喊道,已經沖上天花板。
他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地把她從天花板下拉了上來,進入一個光線充足的房間。
她環顧四周。他們看起來好像在法院裏,或博物館裏。這是一棟宏偉、美麗的建築。地板是大理石的,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是石頭做的,還有石柱。房間是圓的,看起來又像一個政府大樓。
“我們在哪里?”她問道。
他抓住她的手,衝刺般飛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拽著她穿過了房間。他們前面是兩扇巨大的門,鋼鐵門。他放開了她的手腕,直接朝門撞去,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門上。門被撞碎了。
這次,她毫不遲疑地緊緊跟著。因為她聽到了身後石頭移動的聲音,知道暴徒已經靠近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外面,夜晚冷冷的微風吹著她的臉。謝天謝地,終於從地下上來了。
她試圖弄清楚在哪里。他們肯定在紐約。但在哪里呢?她周圍似乎有些眼熟。她看到城市的街道,路過的計程車。她轉過身回頭一看,看著身後的建築,是市政廳,他們的巢穴在市政廳下麵。
他們跑下臺階,穿過庭院,走向街頭,還沒有走多遠,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一幫吸血鬼暴徒正追來。
他們迅速走向一扇大鐵門。當他們走近時,看到兩名保安人員。他們轉過身來,看見他們正對著門跑來。驚得睜大了眼睛,拔出了槍。
“別動!”他們喊道。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他緊緊地抓住了她,大跨三步,用盡全身力氣跳了起來。她覺得他們在空中飛,十英尺,二十英尺,他們越過了金屬門,優雅地落在門的另一邊。
他們著陸之後馬不停蹄。她驚訝地看著這個保護自己的人,想知道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關心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在他身邊感覺這麼好。
她還沒來得及想太多,他們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隨後是槍聲。那群吸血鬼打破了門,把警員打倒在地。他們已經緊跟在後面。
他們跑啊跑,但暴徒仍然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轉了個彎,把他們帶到一條小馬路上。結果一堵牆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是一個死胡同!”她大叫道。但他仍不停地奔跑,拖著她一起。
他走到小巷盡頭,彎下膝蓋,只用了一根手指,就拉起了一個巨大的鐵井蓋。
她轉過身去,看到一大群吸血鬼正朝這邊沖過來,距離不超過二十英尺。
“快走!”他大叫道,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抓住她,把她推入洞裏。
她一把扶住梯子,抬起頭來,看到他用手和膝蓋支撐著自己,拿著巨大的井蓋當擋箭牌。
他被暴徒追上了。他瘋狂地晃動著,她聽到了他用沉重的鐵井蓋把一個又一個吸血鬼撂倒。他試圖進到洞內,但他卻做不到,他被包圍了。
她正要爬上去幫助他,此時,暴徒中的一只吸血鬼脫離了其他人,溜進了洞裏。他看見了凱特琳,發出嘶嘶聲,追捕她。
她快速爬下梯子,兩步並作一步,但速度還是不夠快。他踩中了她,兩人都開始往下跌。
當從空中下跌時,她做好了落地衝擊的準備。幸運的是,他們掉到了水中。
她站起來,看到自己正在及腰深的污水裏,水髒得要死。
她幾乎沒有時間思考,那只吸血鬼落在她旁邊,濺起了水花。他轉過身來,反手擊中了她的臉,只一下,就讓她飛出幾英尺遠。
她四腳朝天地掉進了水裏,抬起頭來,看到他再次猛撲過來,直奔她的喉嚨,來勢迅速。她及時地翻滾開來,跳了起來,動作也非常迅捷。
他覺得臉被揍了一拳。他站起身來,轉過身,憤怒地擺出了打架的姿態。他的右手瞄準她的臉猛抓過來。她躲開了,拳頭擦過她臉頰右側,幾乎就要打中她了。最後,拳頭打在了牆上,力量如此之大,以致手卡進牆上的石頭裏。
凱特琳氣瘋了。她感覺到自己熾熱的怒火在血管裏竄升。她走到那個被卡住的吸血鬼旁,用力一踢腿,重重地踢在他肚子上,他仰天倒下了。
然後,她從後面抓住了他,把他沖著牆扔去,他的臉先撞了上去,他的頭重重地撞到了石頭。她很是為自己感到驕傲,她估摸自己已經把他幹掉了。
但隨即,她震驚地感到臉上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發現自己再次被擊中。這個吸血鬼恢復得很快——速度遠遠超過她的預料。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就跳到了她身上。他用力一扳,把她摔在地上。她低估了他。
他的手掐著她的喉嚨,掐得很緊。她很強壯,但他更強。他的身體裏流竄著一股古老的力量。他的手又濕又冷。她試圖反抗,但他力氣太大了。她單膝跪地,他不停地壓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她的頭往水裏按去。在最後一秒鐘,她終於尖叫出來:“救命”
一秒鐘後,她的頭被淹沒了。
*
凱特琳感到水中一陣混亂,波浪急速地嘩嘩湧來,她知道其他人也下到了水中。氧氣流失得很快,她無力反擊。
凱特琳感覺到身下一雙強壯的手臂把自己拉起來,拉出了水面。
她跳了起來,艱難地喘氣,努力地呼吸。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吸,有些換氣過度。
“你沒事吧?”他扶著她的肩膀問道。
她點點頭。這是她唯一可以做到的。她看了看,發現攻擊她的人躺在那裏,漂在水面上,四腳朝天。血滲出了他的脖子。他死了。
她抬頭看著他,他低著頭,棕色的眼睛看著她。又一次,他救了她。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他說道,抓住她的手臂,帶著她,晃蕩著通過了齊腰高的水。“那井蓋堅持不了多久。”
恰好在那時,他們上面的井蓋突然被掀開了。
他們開始跑。他們轉過了一個又一個隧道,聽到水花在他們身後晃蕩的聲音。
他突然急轉彎,水位下降到他們的腳踝。他們開始以真正的速度奔跑。
他們進入了另一個隧道,凱特琳發現自己在大紐約市基礎設施的中央。這裏有大量的蒸汽管道,散發著巨大的蒸汽雲,熱得難以忍受。
他把她帶到另一個隧道,突然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背上,讓她的手臂環繞著自己胸膛,然後登上梯子,三步並作兩步往上爬。他們到達頂端,他推了一下井蓋,井蓋就飛了出去。
他們回到了地面,在紐約市街頭。至於在哪里,她不知道。
“抓緊了。”他說。握緊了繞在他胸前她的拳頭,他們緊握著雙手。他一直跑,一直跑,變成了衝刺,速度超越了她所經歷過的任何事物。她記得幾年前,曾經騎過一次摩托車,風以六十英里每小時的速度,呼嘯地吹過她的頭髮。這感覺和那一樣,但速度更快。
他們的速度一定有時速八十英里,然後一百英里,然後一百二十英里……越來越快。建築物、人、車——一切都一片模糊。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們就離開了地面。
他們在空中,飛著。他張開巨大的黑色翅膀,翅膀在她身旁緩緩振動。他們的高度超過了轎車,超過了人群。她低下頭,看見他們飛過十四號街。接著,幾秒鐘後,三十四號街。再過了幾秒鐘,他們就到了中央公園上方。她屏住了呼吸。
他回頭看看肩膀上的她,她也看著他。風使勁地抽打著她的眼睛,她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能勉強看到,沒有任何人,任何其他東西,跟過來。
他放慢了速度,然後往下飛,降低了高度。現在,他們只飛得比樹高一點。風景很美,她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看過中央公園,路上的燈亮了起來,樹梢就在下方。她覺得自己仿佛伸出手,就能觸摸它們。她覺得,這兒再也不會比此刻看起來更美了。
她圍繞他胸膛的手握得更緊了,她感受著他的溫暖,覺得很安全。雖然所有的一切都似乎那麼不真實,她覺得在他的懷裏,所有事情都變得正常了。她想永遠像這樣飛翔。她閉上了眼睛,感受涼風輕輕拂過臉頰,她祈禱這個夜晚永遠不要結束。
第十一章
凱特琳感覺到他們的速度慢下來,然後開始下降。她睜開眼睛,認不出下麵的任何建築物。他們看起來像是到了一個住宅區。或許,是布朗克斯的某個地方。
他們下降時,飛過一個小公園,遠遠地看,她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座城堡。當他們走近時,她發現,這的確是一座城堡。這裏怎麼會有一座城堡,這是紐約市嗎?
她想來想去,終於想起自己以前見過這個城堡。是在明信片上的某個地方……沒錯,這好像是座博物館。他們飛過一座小山丘,飛過城牆,飛過它小小的外郭,飛過中世紀的城牆。她突然想起了這是什麼,它是個修道院,小型博物館,它是從歐洲大陸一塊磚一塊磚搬過來的,已經有數百年之久。他為什麼帶她來這裏?
他們緩緩地沿著外壁下降,落到了一個巨大的石頭露臺上,從露臺上可以俯瞰哈得遜河。他們在黑暗中降落,但他的腳卻很優雅地輕輕落到石頭上,他很禮貌地讓她先下來。
她站在那裏,面對著他。她近距離地看著他,希望一切都是真實的,希望他不會飛走,希望他像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那般優雅俊美。
他很優雅俊美,甚至更勝從前。他低下頭,用他大大的棕色眼睛看著她,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迷失了。
她有好多問題想問他,但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他是誰?他怎麼會飛?他是吸血鬼嗎?他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救她?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裏?而最重要的,她看到的一切是不是瘋狂而大膽的幻覺?還是吸血鬼真的存在,就在這裏,就在紐約市?而她是其中之一?
她張開嘴,但卻只能說出這句:“我們為什麼來這裏?”
在她張嘴提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是一個極度愚蠢的問題,恨自己沒有問一些更重要的東西。但在這寒冷三月的夜晚,她站在那裏,臉都凍得有點麻木了,這是她能問出來的最好的問題。
他只是盯著她,眼神似乎能穿透她的靈魂,似乎能把她看透。他似乎在猶豫到底要告訴她多少。
終於,仿佛等了一百年,他正要開口說話。
“迦勒!”一個聲音喊道,他們都轉過身去。
一群男子(吸血鬼?),身著黑衣,朝他們走來。迦勒轉身面對著他們。迦勒,她很喜歡這名字。
“我們沒有收到你的放行通知。”中間的一個人很嚴肅地說。
“我沒有提前告知。”迦勒斷然回答道。
“那麼,我們將不得不拘留你,”他說,對他的人點點頭,他的手下慢慢繞到了迦勒和她背後。“這是規定。”
迦勒點點頭,似乎完全沒有異議。中間的男子直直地看著凱特琳,她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不滿。
“你知道,我們不能讓她進去。”那個男人對迦勒說。
“你會的。”迦勒斷然回答道。他盯著這個人,同樣地堅定,這是意志的較量。
那個男子站在那裏,她可以看出來,他不確定該怎麼做。隨後是漫長而緊張的沉默。
“很好,”他說,突然轉過身去,走在最前面,“這將會是你的葬禮。”
迦勒緊隨其後,凱特琳走在他身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男子拉著圓形的銅環,打開了一扇巨大的中世紀大門。然後,他走到一邊,示意迦勒進去。裏面兩個男人,全身穿著黑色,端端正正地站在門道裏。
迦勒拉著凱特琳的手,帶著她走了進去。他們穿過巨大的石牌樓,她覺得自己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紀。
“我想我們不必付入場費了。”凱特琳面帶微笑地對迦勒說。
他看了看她,眨了下眼睛。他花了一秒鐘才意識到這是一個笑話。終於,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美。
這讓她想起了約拿。她感到有些困惑。她不是那種容易對任何男孩有強烈好感的人——更不用說在一天之內對兩個男孩有好感。她還是很喜歡約拿。但她對迦勒的喜歡卻是不同的。約拿是個男孩。迦勒,雖然看上去很年輕,卻是個男人。還是他……他是別的什麼?他身上有一些她無法解釋清楚的東西,但這東西卻讓她著迷,這些東西讓她想一直待在他身邊。她喜歡約拿,但她需要迦勒,在他身邊似乎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似乎永遠安全。
迦勒的笑容消失得和出現得一樣快,他顯然感到有些不安。
“我怕這入場費可能會很貴,”他說,“如果這次會議不能如我所希望的進行的話。”
他拉著她穿過另一個石牌樓,進入一個小小的中世紀庭院。庭院完全對稱,四面由柱子和拱門環繞著,這個庭院,在月光下,非常漂亮。她無法理解它們怎麼會在紐約市,它們似乎更應該在歐洲的鄉村。
他們走過庭院,走下長長的石走廊,腳步聲回蕩。他們身後有幾個警衛跟著。他們是吸血鬼?她想,如果是這樣,他們為什麼這麼文明?為什麼他們不攻擊迦勒,和她?
他們走下另一個石頭走廊,穿過另一扇中世紀大門。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另一名男子站在那裏,身著黑衣,看起來和迦勒像極了。他肩上披著一件大紅色斗篷,身邊還有幾個隨從,他似乎位高權重。
“迦勒。”他輕聲說,似乎很意外地看到他。
迦勒站在那兒,靜靜地盯著他。
“塞繆爾。”迦勒斷然回答道。
那個男子站在那裏,凝視著迦勒,微微地搖了搖頭。
“都不給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一個擁抱嗎?”迦勒問。
“你知道情況很嚴重,”塞繆爾回答說,“你今晚來到這裏已經違背了很多條律法。尤其是還帶著她來。”
那個男子甚至懶得看凱特琳一眼,她感覺受到了侮辱。
“但我別無選擇,”迦勒說,“這一天已經來臨。戰爭已經開始了。”
站在塞繆爾後面的吸血鬼人群突然小聲嘀咕了起來,而且他身後的吸血鬼越來越多。她轉過身去,看到他們被無數吸血鬼包圍了。她開始感到幽閉恐懼。他們人太多了,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她不知道迦勒做了什麼,但不管是什麼,她希望他可以為自己找出辯護的理由。
塞繆爾舉起雙手,人群裏的嘀咕聲停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迦勒繼續說道,“站在這裏的這個女人,”他說,點頭向凱特琳示意道,“她就是那一個。”
女人。凱特琳從來沒有聽誰這麼叫過她。她喜歡這個稱呼。但她不明白,那一個是哪一個?他還好笑地強調了這個詞,好像他在談論彌賽亞(救世主)還是什麼的。她想他們是不是都瘋了。
人群又再次議論紛紛起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她。
“我需要見議會,”迦勒說,“我一定要帶上她。”
塞繆爾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不會阻止你的。我只能勸你。我勸你馬上離開,返回到你原本的崗位上去,等待議會召見。”
迦勒盯著他。說道:“恐怕這不可能”。
“你一直按你自己的意願行事。”塞繆爾說。
塞繆爾走到一邊,用他的手示意迦勒可以通過了。
“你妻子會不高興的。”塞繆爾說。
妻子?凱特琳想,感覺到一陣寒冷竄上了脊骨。為什麼她突然感到如此瘋狂地嫉妒?為什麼她對迦勒的感情發展得這麼快?她又有什麼權利去對他有如此強烈的佔有欲?
她覺得臉頰變得通紅。她確實很在意。雖然這沒有任何意義,但她真的很在意。他為什麼不告訴她——
“不要這麼稱呼她,”迦勒回答說,他的臉也紅了。“你知道的——”
“知道什麼?!”傳來一個響亮的女人的聲音。
他們都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女人沿著走廊邁向他們。她全身也穿著黑色的衣服,長而飄逸的紅頭髮披在肩膀上,綠色的眼睛大大的,很明亮。她身材高挑,看起來很年輕,美得驚人。
凱特琳在她面前感到自愧不如。這是一個女人,抑或是…….吸血鬼?不管她是什麼,她是凱特琳永遠也無法與之抗衡的生物。她感到洩氣,無論她是迦勒的什麼人,自己都無話可說了。
“知道什麼?!”女人重複道,一邊嚴厲地盯著迦勒,一邊走到他面前,距離他只有幾英尺遠。她瞟了一眼凱特琳,嘴角翹起成咆哮狀。凱特琳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麼仇恨地看著自己。
“塞拉,”迦勒輕聲說,“我們的婚姻在七百年前就結束了。”
“在你眼中或許是這樣。”她厲聲回答道。
她開始踱步,圍著凱特琳和迦勒。她上下打量著她,仿佛她是只昆蟲一樣。
“你怎麼敢帶她到這裏來,”她憤憤地說,“說真的。你應該更清楚。”
“她是那一個。”迦勒平淡地說。
不像其他人,這個女人似乎並不感到驚訝。相反,她只是發出了一聲短短的、嘲諷的笑聲。
“荒謬,”她回答,“你給我們帶來了戰爭。”她繼續說:“所有這一切居然是為了一個人類。真是一個頭腦簡單的情癡。”她越說越氣。她每說一句話,她身後的人群似乎得到支持一般,怒氣也上升了,他們漸漸快要成為一群憤怒的暴民。
“事實上,”塞拉繼續說道,“我們有權利把她撕成碎片。”
她身後的人群應和著表示同意。
迦勒的臉上閃過一陣憤怒。
“那你就必須先過我這一關。”迦勒回答道,以同樣的決心盯著她。
凱特琳感到一陣溫暖,他再一次不顧生命危險地救自己。或許,他也很在意她。
塞繆爾走上前,伸出雙手,擋在他們之間。人群頓時安靜了。
“迦勒已要求會見議會,”他說,“我們至少要滿足他這個要求,讓他陳述一下他的事實,結果如何讓議會來決定。”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塞拉惡聲惡氣地說。
“因為我說要這麼做,”塞繆爾回答說,他的聲音裏似乎帶著鋼鐵般的決心,“這裏是我發號施令,塞拉,而不是你。”塞繆爾久久地、嚴厲地盯著她。終於,她不得不遵從了。
塞繆爾走到一邊,朝著石梯示意了一下。
迦勒伸出手,握住了凱特琳的手,領著她前進。他們走下了寬闊的石階,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她身後,凱特琳聽到了一陣尖銳的笑聲,劃破夜空。
“總算擺脫了。”
第十二章
他們往下走,腳步聲在寬闊的石梯間回蕩。燈光昏暗,凱特琳伸手挽住了迦勒的手臂。她希望他會讓自己就這麼挽著。事實上,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夾緊了她挽著的胳膊。再一次,似乎一切都相安無事了。她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即使進入黑暗的深淵,她也不怕。
她的腦海閃過諸多疑問:什麼是議會?為什麼他要堅持帶上她?又是為什麼,在他身邊時她感覺如此堅定?剛才在上面的時候,她本可以輕易地反對,告訴他,她不想去,她寧願在樓上等待。但她不想在樓上等著,她想和他在一起。她無法想像自己會離開他而去其他地方。
這一切都不合情理。在每一個轉彎的地方,她不但沒有想出答案,相反還不停地冒出新的問題。在樓上的那些人是誰?難道他們真的是吸血鬼?他們到底在這裏幹什麼?在這修道院裏?
他們轉過拐角,進入一個大房間,她被它的美麗深深地震撼了。真令人難以置信,她就像真正進入了中世紀城堡。中世紀的石頭雕刻出房間高聳的天花板封頂。在她的右側,地板凸起的地方躺著幾具石棺。棺蓋上雕刻著錯綜複雜的中世紀數字。其中有些石棺是打開的。這裏是吸血鬼們睡覺的地方?
她試圖回想所有她曾聽過的吸血鬼傳說——睡在棺材裏,整晚都不睡覺,有超人的力量和速度,在陽光下會感到疼痛。這一切似乎都可以對號入座。她自己在陽光下會感覺有些疼痛。但卻也不是無法忍受。她不懼怕聖水。更重要的是,這個地方,這個修道院,到處都是十字架:巨大的十字架無處不在。然而,它們似乎對這些吸血鬼沒有任何影響。事實上,這裏似乎是他們的家。
她想問迦勒關於這所有的一切,她還想問更多的問題,但不知道從何問起。她終於選擇了最後一個問題。
“十字架,”當他們又走過一個十字架時,她問道,“難道它們不會給你帶來不安嗎?”
他看著她,帶著不解。他看起來就像是剛才陷入了沉思。
“十字架不會傷害吸血鬼嗎?”她問。
他回過神來。
“並非我們所有的人,”他回答,“我們的種族分化度很高。就像人類一樣,我們吸血鬼也有很多個種族,每個種族又擁有很多領地——或者族群,這相當複雜。十字架不會對好的吸血鬼產生影響。”
“好的吸血鬼?”她問。
“就像你們人類一樣,勢力有惡也有善。我們也差不多。”
他點到即止。像往常一樣,他的回答只會引出更多的問題。但她沒有再問下去,她不想去打探太多,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儘管天花板很高,門卻很小。拱形的木制門是打開的,他們徑直穿過時,不得不低頭回避,以防撞到頭。當他們進入一個新的房間後,高度又再變高,這又是一個華麗的房間。她抬起頭來,看到彩色玻璃隨處可見。在她的右邊,是一座講壇,離講壇不遠的前方,擺放著木制的椅子。情景有些荒涼,但很美。這裏看起來的確像某些世紀的修道院。
她沒有看到任何人,沒有聽到任何動靜,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她想,所有人都到哪兒去了。
他們進入了另一個房間,地板緩緩向下傾斜,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小房間裏充滿了寶藏。它們都仔細地包裹著,陳列在玻璃後面,這是一個還在使用的博物館。在她正前方,在明亮的鹵光燈下,放著價值數億美元的古代無價之寶——黃金十字架,大的銀酒杯,中世紀手稿……
她跟著迦勒穿過房間,走到一個長長的、豎直放立的玻璃櫃前,停了下來。裏面是一支宏偉的象牙權杖,有幾英尺長。他透過玻璃,凝視著它。
沉默了幾秒鐘。
“這是什麼?”她終於問。
他一直凝視著它,靜靜地。最後,他說:“一個老朋友。”
就是這樣,他沒有解釋更多。她想知道,他和它一起走過了怎樣的歲月,它又有怎樣的力量。她讀著牌匾:十三世紀早期。
“它叫克羅齊耶。是主教的工作人員。它既是一根刑杖,又是一根權杖。刑杖是用來處罰的,權杖用來領導信徒,是我們教會的象徵。它有祝福或詛咒的力量。它是我們守護的東西。它護佑著我們的安全。“
他們的教堂?他們守護的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問更多的問題,他就拉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另一扇門。
他們走到一根天鵝絨繩前。他伸出手解開繩結,往後拉了一下讓她進去。然後他緊跟在她身後,重新把繩結系上,並把她帶到一個狹窄的旋轉木制樓梯前。樓梯向下延伸,似乎直接通向地板。她不解地看著它。
迦勒跪在地上,解開地板上的秘鎖。地板打開了一道暗門,她可以看到,樓梯繼續向下,通往深處。
迦勒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她想要說還沒有,但相反地,她拉著了他的手。
*
這個樓梯很窄而且很陡,前方一片漆黑。在繞了又繞之後,他們通向了更深的地方,她終於看到了遠處的一道光,並聽到一些動靜。當他們轉過拐角時,他們進入了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巨大而明亮,到處都是火把。它和樓上的房間一模一樣,也有高聳的、石頭刻成的中世紀天花板,天花板呈拱形,上面同樣有錯綜複雜的雕刻圖案。牆壁上還掛著大壁毯,這個巨大的空間裏放滿了中世紀傢俱。
房間裏也擠滿了人。不,是吸血鬼。他們都穿著黑衣服,在房間裏隨意走動著。其中許多人坐在座位上,有的在互相交談。在市政廳下的那個吸血鬼人群裏,她感覺到的是邪惡、黑暗和不斷的危險。而在這裏,奇怪的是,她居然感到放鬆。
迦勒領著她,沿著房間的中心線,穿過了長長的房間。當他們走過時,人群停止了活動,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她能感覺到,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他們。
他們到達房間的另一邊,迦勒走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吸血鬼身邊,他個子比迦勒高,肩膀也更寬闊。那人低著頭,面無表情。
“請聽我說。”迦勒說道。
那吸血鬼慢慢地轉過身去,走到門口,緊緊地關上了他身後的門。
迦勒和凱特琳站在那裏,等待著。她轉過身去,環視著周圍。他們都是——數以百計的吸血鬼——盯著他們。但是,沒有人往這邊靠過來。
門開了,身材高大的吸血鬼做了一個手勢。他們便進去了。
這個小房間更黑,燈光昏暗,只在房間的盡頭插著兩支火把。房間空空的,只有對面放著一張長桌。長桌後面坐著七個吸血鬼,都冷冷地盯著他們。他們看起來像一個評審團。
這些吸血鬼肯定有所不同,因為他們看起來老得多,他們的表情很嚴厲。這絕對是一個評審團。
“會議開始!”身材高大的吸血鬼大聲喊道,同時用權杖敲擊地面,然後迅速離開了房間。他緊緊地關上了後面的門。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七個吸血鬼。
她姑且站在迦勒旁邊,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評審團久久地盯著他們倆,伴隨著尷尬的沉默。這感覺,好像他們在凝視他們的靈魂。
“迦勒,”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坐在評審團中央的吸血鬼發話了,“你離棄了你的崗位。”
“我沒有,陛下,”他回答道,“我忠實地堅守了崗位兩百年。今晚我是被迫採取行動的。”
“沒有我們的命令,你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他回答說,“你的行為已經危及我們所有人。”
“我的職責是提醒即將來臨的戰爭,”迦勒回答說,“我相信這個時候已經到來。”
議會裏有人發出一聲驚呼。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是什麼讓你覺得戰爭來臨了?”
“他們往她身上澆聖水,卻沒有燒傷她的皮膚。教義告訴我們,當那個人到來的那一天,那個人將不受我們武器的傷害。她將預示著戰爭的來臨。”
房間裏大家都小聲議論著。他們盯著凱特琳,幾個評審員互相交流著,終於,坐在評審團中央的人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肅靜!”他喊道。
漸漸地,聲音消失了。
“所以,就為了救一個人類,你拿我們所有人去冒險?”他問道。
“我救她是為了救我們所有人,”迦勒回答道,“如果她是那一個,我們沒有了她,就什麼都不是。”
凱特琳聽得一頭霧水,思緒雲裏霧裏。那一個?教義?他究竟在說什麼?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某個人,錯以為她是一個比現實的她更了不起的人。
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為議會的人看她的樣子,而是因為她開始擔心,迦勒之所以救她完全是為了他自己。他並不是真正關心她。那麼當他知道真相時,他對她的感情就會消失。他會發現,她只是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女孩,不管過去的幾天裏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都會拋棄她。就像她生活中所有其他人對她的那樣。
仿佛是為了證實她的想法,中間的評審員緩緩地搖了搖頭,傲慢地盯著迦勒。
“你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說,“你沒有意識到,你才是引起這場戰爭的那個人。你的離開,就已經告知他們我們的存在。”
“還有,她不是你認為的那一個。”
迦勒說:“那你怎麼解釋——”
這個時候,另一位理事說:“許多世紀以前,也出現過相同的情況。有一個對武器免疫的吸血鬼。人們也認為他是彌賽亞。但他不是。他只是一個混血兒。”
“混血兒?”迦勒問。語氣似乎有些不確定了。
“混血兒生下來就是吸血鬼,”他繼續說,“從來都沒有被轉化過。他們的確不受一些武器的影響,但並不是所有武器。但是,他們不是我們的成員。他們也不能永生。接下來你就會知道了。”他繼續說,突然轉身對著凱特琳。
他的眼睛凝視著她,讓她覺得很緊張。“告訴我吧年輕人,誰轉化你的?”
凱特琳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麼意思。今晚,再一次,她想知道怎樣回答才是最好的。她猶豫了一下,覺得不管她怎麼說,這些話不單單事關自己的安危,還事關迦勒。但她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從來沒有被轉化過。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位理事俯身向前,問:“那麼,你的父親是誰?”
有那麼多問題可以問,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呢?這是她問了自己一輩子的問題。他是誰?為什麼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他為什麼離開她?這是她一生中最想知道的答案。而現在,別人要她說,她當然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
這個理事靠在椅背上,仿佛勝利了一般。“你看到了吧?”他說,“混血兒沒有被轉化過。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你錯了,迦勒。你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教義說,混血兒會成為彌賽亞,她將帶領我們找到遺失的劍。”迦勒大膽地回答道。
“教義說的是,混血兒會產生彌賽亞,”理事糾正道,“但不是混血兒就會成為彌賽亞。”
“你這是在咬文嚼字,”迦勒回答說,“我告訴你,戰爭已經開始了,她將能帶領我們找到劍。時間緊迫。我們必須讓她帶領我們找到它。這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那是童話故事,”另一個理事回答說,“你說的劍根本不存在。即使存在,也不會由一個混血兒帶領我們找到它。”
“如果我們不尋找那把劍,別人也會。他們會抓住她,找到它,並用它來對付我們。”
“你把她帶到這裏已經嚴重違反規則。”評審團盡頭的一個理事說。
“但是我……”迦勒開口說道。
“夠了!”理事長喊道。
房間裏沉默了。
“迦勒。你明知故犯,違反了我們族群的幾項律法。你離棄了自己的崗位,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你已經引發了一場戰爭。而且為了救一個人類——甚至連個人類都不是,而是一個混血兒,你拿我們所有人冒險。更糟的是,你把她帶來了這裏,帶到了我們中間,危及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全。”
“我們判你五十年監禁。你不能離開這片土地。還有,你立即把這個混血兒驅逐出去。
“現在,會議結束。”
第十三章
凱特琳和迦勒一起站在修道院外的大型開放式露臺上,望著窗外的夜色。遠遠地,透過三月光禿禿的樹木,她能看到哈得遜河。她甚至可以看到遠處駛過河岸的汽車的微弱燈光。夜晚一片靜默。
“我想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些問題,迦勒。”在片刻的沉默後,她輕輕地說。
“我知道你會問我。”迦勒回答道。
“我在做什麼?你以為我是誰?”凱特琳問道。她花了幾秒鐘鼓起了勇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救我?”
迦勒凝視了地平線幾秒鐘。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會回答。
最後,他轉身面對著她,直直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他的凝視有一種壓倒一切的力量。她就算想,也無法把目光移開。
“我是一個吸血鬼,”他坦白地說,“來自懷特家族。我已經活了三千多年,我在這個家族也有八百年了。”
“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吸血鬼不同家族總是處於戰爭狀態。他們的領域性很強。不幸的是,你迷迷糊糊地闖了進來。”
“你是說?”她問,“我是怎麼參與進來的?”
他看著她,有點疑惑。“你不記得了?”
她愣了一下,面無表情。
“你殺了人。所以引發了這一切。”
“殺了人?”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那麼,你不記得了。這不奇怪。第一次殺人都是這樣。”他看著她的眼睛,“昨晚你殺了人。一個人類。你吸食了他。在卡內基音樂廳裏。”
凱特琳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去傷害任何人,但不知何故,在內心深處,她覺得這是真的。她不敢問到底殺了誰。難道是約拿?
仿佛能夠讀懂她的心思一般,迦勒補充說:“是那個歌唱家”。
凱特琳很難接受,這感覺一點都不真實。她覺得自己剛剛被烙上了一個黑色標記,永遠無法復原。她覺得這很可怕,而且失去了控制。
“我為什麼會這樣做?”她問道。
“你需要進食,”他回答說,“至於你為什麼在那裏,在那個時間,就沒有人知道了。這就是導致這場戰爭開始的原因。你在另一個家族的領地上。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家族的領地上殺了人。”
“所以,當時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他歎了口氣,說:“我不知道。可能不止這樣吧。”
她看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註定會出現在那裏。也許這是你的命運。”
她思量著,想來想去,不敢問下一個問題。最後,她鼓起勇氣問道:“這是否意味著……我是一個吸血鬼?”
他轉過身去。幾秒鐘後,他終於說:“我不知道。”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不是一個真正的吸血鬼。但你也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你是介於兩者之間的——”
“混血兒?”她問道。
“他們會這麼說。我不這麼認為。”
“那這到底是什麼呢?”
“混血兒出生就是吸血鬼。吸血鬼和人類交配,這違反了我們的法律,我們的教義。然而,有時候,不安分的流氓吸血鬼會這樣做。如果人類生出了孩子,那這個孩子就是一個混血兒。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真正的吸血鬼。這在我們的種族裏,是非常受歧視的。與人類交配的懲罰是死刑,沒有例外。那孩子會被認為是一個應受到驅逐的人。”
“但我記得你說過,彌賽亞是個混血兒?如果混血兒是他們的救星,他們怎麼能瞧不起混血兒呢?”
“這就是我們宗教的矛盾。”他回答說。
“請再多告訴我一些,”她接著說,“混血兒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真正的吸血鬼從他們被轉化那一刻才開始吸血進食。混血兒只要到了一定年紀就會開始。”
她不敢接著往下問。
“什麼年紀?”
“十八歲。”
凱特琳苦思冥想。一切都說得通了。她剛滿十八歲,她的渴望也才剛剛開始。
“混血兒也是凡人,”迦勒繼續說,“像普通的人類一樣,他們會死。而我們卻不會。”
“如果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吸血鬼,那麼他就必須要被一個真正的吸血鬼轉化,需要通過有意圖地喂血。吸血鬼不能隨意轉化別人,因為這會讓我們的種族過於龐大。他們要轉化別人,必須事先獲得主議會的許可。”
凱特琳眉頭緊鎖,試圖理解這一切。
“你有我們的一些特質,但不是全部特質。不幸的是,因為你沒有完整的血統,吸血鬼種族將不會接受你。每一個吸血鬼都屬於一個家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危險了。通常情況下,以我的級別,我可以請求接受你,讓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但考慮到你是混……他們決不會允許我這麼做。沒有任何一個家族會這麼做。”
凱特琳陷入沉思。如果有什麼比發現自己不是人類更糟糕的事情,那就是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發現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她不倫不類,游離在兩個世界之間。
“那麼你們談論的彌賽亞又是什麼呢?關於我是……那一個?”
我們的教義,我們的古老法律,告訴我們,有一天,一個使者,一個彌賽亞,將降臨,並帶領我們找到失蹤的劍。它告訴我們,在那一天,戰爭將會開始。那將是一場涉及所有吸血鬼種族的全面、最終的戰爭,戰爭甚至會蔓延到人類。這是我們版本的啟示錄。而唯一可以阻止這場戰爭、能拯救一切的,就是拿到失蹤的劍。而能帶領我們找到它的人只有彌賽亞。
“當我今晚看到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之後,我覺得那個人肯定是你。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吸血鬼不受這種聖水傷害。”
她抬頭看著他。
“現在呢?”她問道。
他凝視著地平線。
“我也不是很確定。”
凱特琳盯著他。絕望感湧了上來。
“所以,”雖然害怕知道答案,但她還是問道,“這是你救我的唯一原因?因為你以為我會帶你們找到什麼失蹤的劍?”
迦勒盯著她,她能看出他臉上的困惑。
“要不然還會有什麼其他的原因?”他回答說。
她倒吸了一口氣,感覺當頭一棒。所有她對他的愛,她以為的他們之間的聯結,統統都沒有了。她很想哭。她想轉身跑開,但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她覺得羞愧。
“好吧,”她說,強忍淚水,“至少你的妻子會很高興地知道,你只是在履行你的職責。你沒有對任何其他人、任何東西產生任何感情。除了那把愚蠢的劍。”
她轉身走開。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她必須遠離他。她的感情過於強烈,就連自己對此都很費解。
她只走了幾英尺,就感覺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他把她轉過來。他站在那裏,俯視著她的眼睛。
“她不是我的妻子,”他輕聲說,“我們是結過一次婚,但是那是七百多年前了。婚姻僅僅維持了一年。但是吸血鬼種族,不幸的是,他們很難忘記事情。而且沒有離婚手續。”
凱特琳甩開了他的手,“好了,不管她是誰,她會很高興你回來了。”
凱特琳繼續往前走,大步地走。
他又攔住了她,這次,他直接站在她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知道我怎麼得罪你了,”他說,“但無論我做了什麼,我很抱歉。”
是你什麼都沒做,凱特琳想說,是你根本不在意我,你不是真的愛我。我只是一樣東西,一個結束某些事情的手段。你對我,就像我所認識的每一個傢伙對我一樣。我原以為,這一次,也許,會不一樣。
但是她沒有說,相反,她只是垂下頭,努力地抑住眼淚。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她感覺得到滾燙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他用手扶起她的下巴,她不得不抬頭看著他。
“對不起,”他終於說,聽起來很誠懇。“你是對的。這不是我救你的唯一理由。”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確實對你有感覺。”
凱特琳感覺她的心臟膨脹了。
“但你必須明白,這是被禁止的。法律有非常嚴格的要求。吸血鬼永遠,永遠,不能和人類,或混血兒,或任何不是真正的吸血鬼的人在一起。否則,懲罰是死刑。沒有其他選擇。”
迦勒低頭看著她。
“所以,你應該知道,”他終於繼續說道,“如果我對你有感覺,如果我不是為了大家的利益才救你,而是包含其他的動機,那就意味著等待我的是死亡。”
“那麼,那麼,怎麼辦呢?”她問。她環顧四周,“很顯然,我在這裏不受歡迎。我應該去哪呢?”
迦勒低下頭,搖了搖頭。
“我不能回家,”她繼續說,“我沒有家了。警員正在找我。那些邪惡的吸血鬼也在找我。我該怎麼辦?我自己一個人出去嗎?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我希望我可以幫你。我試過,很努力地試過。但我什麼都做不了。沒有人能違抗議會。否則,我們兩個人都會被處死。我現在被判五十年監禁。我不能離開這片土地。如果我這樣做,我會被我的家族永遠驅逐。你必須明白。”
凱特琳轉身要走,但他把她拉了過來。
“你必須明白!你只不過是人類。你的生命在八十年後會結束。但對我來說,是幾千年。你的痛苦是短暫的。我的是無盡的。我不能永遠被驅逐。我的族群是我所擁有的一切。我愛你。我對你有感覺。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種感覺。這是我三千年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的感覺。但我不能冒險離開這裏。”
“那麼,”她說,“我再問你一遍。我怎麼辦?”
他只是低了下頭。
“我明白了,”她回答道,“我不再是你的牽累了。”
迦勒張開嘴想說話,但這次她堅決地走了。真的走了。
她迅速走過露臺,走下石梯。這一次,她真的走了,消失在布朗克斯的夜色中,消失在紐約市的夜色裏。她從來沒有覺得如此孤單過。
第十四章
凱爾徑直走下石走廊,旁邊跟著吸血鬼隨從。他們迅速下到大廳,腳步聲在廳裏回蕩,一個隨從拿著火炬跑在前面。
他們繼續往下走向指揮部走廊,除非獲得許可,這個地下室任何吸血鬼不得進入。凱爾之前從來沒有走進這裏。但這一天,他被最高領導人親自傳喚。情況一定很嚴重。在四千年裏,凱爾從來沒有被傳喚。但他聽說過別人曾被召見。他們去了那裏,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凱爾咽了口唾沫,走得更快了。他一直認為迎接壞消息的最好方式就是速戰速決。
他們來到一扇巨大的門前,門敞開著,前面還站了幾個吸血鬼,冷冷地守著。最後,他們走到一邊,打開了門。但凱爾過去後,守衛們阻止了他的隨從,不讓他們過去。凱爾走進去,後面的門被用力地關上了。
凱爾看到幾十個吸血鬼一字排開,沿著牆壁,在房間的兩側靜靜地站著。在房間前面的中央,在一張巨大的金屬椅子上坐著他的最高領導人,Rexus。
凱爾前進了幾步,低下頭,等候發落。
Rexus冷酷而堅定的冰藍色眼睛盯著他。
“告訴我你對於這個人類的瞭解,或者說是這個混血兒,或者不管她是什麼,”他說,“還有關於這個間諜的一切。他是如何滲透到我們中間來的?”
凱爾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關於這個女孩,我們知道的並不多。”他說:“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聖水絲毫不能影響她。但我們知道,是她襲擊了那個歌手。我們現在已經拘留了那個歌手,只要他恢復了,我們就有希望讓他帶領我們找到她。他是被她轉化的。他的血液裏有她的氣味。”
“她屬於哪個族群?”Rexus問道。
凱爾在黑暗中來回踱步,仔細思考怎麼回答。
“我們認為她只是一個流浪吸血鬼。”
“認為?!你還知道什麼?”
凱爾被斥責了,面頰變得通紅。
“所以,你對她一無所知就把她帶到我們中間,”Rexus說,“你這樣做威脅了我們整個族群。”
“我把她帶過去審問。我不知道她會對聖水免疫。”
“那間諜呢?”Rexus問,打斷了他。
凱爾咽了咽口水。
“迦勒,我們兩百年前把他帶進來。他多次證明了自己的忠誠。我們從來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他。”
“是誰招募他的?”Rexus問道。
凱爾停頓了一下,咽了咽唾沫。
“是我。”
“所以,”Rexus說,“你再一次,讓一個具有威脅的人加入到了我們的族群之中?”
Rexus瞪著他。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個聲明,並且充滿了譴責。
“對不起,主人,”凱爾垂下頭說道,“但我想為自己辯護,這裏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吸血鬼,懷疑過迦勒。很多時候——”
Rexus舉起了手。
凱爾停住了。
“你逼得我不得不發起這場戰爭。我現在不得不重新調整各方面資源。我們的總計劃將不得不被擱置。”
“對不起,主人。我會盡我所能找到他們,並讓他們付出代價。”
“恐怕為時已晚了。”
凱爾咽了口唾沫,做好了面對下一步可能發生的事情的準備。就算是死亡,他也準備好了。
“你將不用服從我了,你會被最高委員會傳喚。我本人也會被傳喚。”
凱爾雙目圓睜。他曾聽到過關於最高委員會的傳言,他們是吸血鬼的管理機構,甚至這裏的最高領導人也不得不服從他們。現在他知道這是真的,現在他們要傳喚他。他用力地咽了咽唾沫。
“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情讓他們很不高興。他們想要答案。你來解釋你犯的錯,為什麼她逃脫了,為什麼會有一個間諜滲透到我們中間,還有,我們因此要制定的清除其他間諜的計畫。你將接受他們的刑期判決。”
凱爾慢慢地點了點頭,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沒有一樣聽起來是好的。
“我們下個月會面。這給了你時間。在此期間,我建議你找到這個混血兒。如果找到了,這或許能救你的性命。“
“我保證,我的主人,我會自己打頭陣,召集我們的每一個吸血鬼,我們會找到她。我一定會讓她付出代價。”
第十五章
約拿坐在派出所,很害怕。他旁邊坐著他的父親,約拿從來沒見他如此緊張過,旁邊的另一個人是他新聘請的律師。他們在一個小而亮的審訊室裏,對面坐著五個警探。他們身後還站著五個,都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是當天最大的新聞了。不僅有一個國際知名的歌手被謀殺,就在他的首場演出中,就在卡內基音樂廳內——不但謀殺的方式可疑,而且事情還變得更糟。當警方跟進他們唯一的線索時,當他們來到她的公寓時,四名警員被殺死。如果說事情已經升級,都算很客氣的說法了。
現在,他們不僅要抓“貝多芬屠夫”(一些報紙叫她“卡內基音樂廳殺手”),還要抓殺害那四個警員的殺手。城裏的每一個警員都投入到這個案件中,除非事情被解決,要不然沒有人會休息。
而他們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坐在桌子對面的約拿——她當晚的朋友。
約拿坐著,瞪大了眼睛,汗水在額頭再次凝成汗滴。他已經在房間裏呆了七個小時了。在最初三小時裏,他不斷地從發際抹去汗水。現在,他任憑汗水流過臉側。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心情沮喪。
他只是不知道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屋子裏,警員一個接一個地進來,都問同樣的問題。圍繞同一個話題不斷變化。他不知道答案。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直不停問他同樣的事情,一遍又一遍。你認識她多久了?你為什麼把她帶到這個音樂會來?她為什麼在中場休息時離開?你為什麼不跟著她?
這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她當時如此美麗地出現,如此甜蜜。他愛和她在一起,愛和她說話。他確信這將是一個夢幻般的約會。
然後她就開始行為異常。音樂會開始後不久,他就已經感到她開始躁動。她似乎……生病,不對,不是這個詞。她似乎……坐立不安。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想要衝出去。就好像她必須要去某一個地方,而且還要迅速到達。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因為她不喜歡這場演唱會。他還在想,把她帶來這裏是不是一個壞主意。然後,他就懷疑也許她只是不喜歡他。但是情況似乎變得更加激烈,而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皮膚散發出的熱量。他隨後開始懷疑,也許她有某種疾病,也許是食物中毒。
然後,她真的沖著離開了,他想她是不是跑去了洗手間。他困惑不解,在門口耐心地等待,以為在中場休息後,她會回來。但十五分鐘後,最後演出開始的鐘聲響起,他獨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十分不解。
十五分鐘過後,整個房間的燈大亮了。一個男人來到舞臺上宣佈:演唱不會繼續下去了,屆時將會退款。他沒有說為什麼。整個人群屏住了呼吸,大家很惱火,但更多的是不解。約拿一生參加過各種音樂會,從來沒發生過中場休息後不唱的情況。難道是他生病了?
“約拿?”警探厲聲說道。
約拿抬起頭看著她,嚇了一跳。
警探低頭盯著他,怒喊道。她叫格雷斯,她是他見過的最不好對付的警員,她很無情。
“你沒聽見我剛才問你的話嗎?”
約拿搖了搖頭。
“我要你再次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她說,“再次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回答了這個問題已經有一萬次了。”約拿沮喪地回答說。
“我想再聽一次。”
“我在課堂上第一次見到她。她是新來的。我把我的座位讓給了她。”
“然後呢?”
“我們在食堂又碰到了,所以聊了聊天。我約她出去,她答應了。”
“就這樣?”警探問,“確信沒有其他的細節,沒有任何事情需要補充了嗎?”
約拿斟酌著自己要告訴他們多少。當然,還有更多。還有他被那些惡霸痛打。她的日誌,神秘地躺在他身邊的事情。他懷疑,她一直在那裏。她曾救過他,不知她是怎樣打敗那些傢伙的。怎麼打敗的,他不知道。
但是,他應該告訴這些警員些什麼呢?他被別人打了?他認為他記得看到她在那裏?他認為他記得看到她打敗了四個比她壯兩倍的傢伙?這完全不合邏輯,甚至他都覺得不可能,更不用說他們。他們只會覺得他在說謊,編故事。他們在找她,他不打算幫忙。
儘管發生了這一切,他還是覺得想保護她。他無法真正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相信這件事,也不想相信。難道真的是她殺了那個歌手?為什麼呢?在他的脖子上真的有兩個洞,就像報紙上說的那樣嗎?她咬了他嗎?她是某種……
“約拿,”格雷斯厲聲說,“我說,還有什麼其他事要補充嗎?”
警探低頭盯著他。
“沒有。”他終於說,希望她不要發現自己是在撒謊。
另一個警探走上前來。他俯下身子,直直地盯著約拿的眼睛:“她當晚有沒有說什麼顯示她精神不穩定的話?”
約拿皺起了眉頭。
“你的意思是,她瘋了嗎?我為什麼要這麼想?有她陪伴感覺很棒。我真的很喜歡她。她聰明漂亮。我喜歡和她說話。”
“你們到底談了什麼?”又是那個女警探問道。
“貝多芬。”約拿回答。
警探們面面相覷。看著他們臉上困惑而不悅的表情,別人還以為他說了“色情”。
“貝多芬?”其中一個警探問,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很結實,聲音帶著嘲諷。
約拿筋疲力盡,想報之以嘲諷。
“他是一個作曲家。”約拿說。
“我知道貝多芬是誰,你真無聊。”警探厲聲說道。
另一個警探很健壯,大約六十歲左右,臉頰緋紅,向前走了三步,把他的肉手掌放在桌子上,近近地湊上來,近到約拿都可以聞到他身上臭臭的咖啡氣息。“聽著,傢伙,這不是遊戲。四個警員因為你的小女朋友死了,”他說,“現在我們知道,你知道她躲在什麼地方。”他說:“你最好說實話,而且——”
約拿的律師舉起手。“那是你的猜想,警探。你不能指責我的客戶——“
“我才不管你這該死的客戶!”警探尖叫地回敬他。
整個房間充滿著緊張的沉默。
突然,門開了,走進來另一個警探,他戴著乳膠手套,一只手拿著約拿的手機,把它放在他旁邊的桌子上。看到自己的手機,約拿很高興。
“有什麼發現嗎?”一個警員問。
戴手套的警員取下手套,把它扔在廢紙簍裏,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這孩子的手機沒問題。他在音樂會開始之前收到了她發的幾條簡訊,但僅此而已。我們試撥了她的電話號碼,沒反應。我們現在正在調出她所有的通話記錄。無論如何,他說的是實話。昨天之前,她從來沒有給他發過一次簡訊或者打過一次電話。”
“我告訴過你。”約拿趕緊對警員說。
“警探,我們這邊沒事了吧?”約拿的律師問。
警探轉過身,互相看著對方。
“我的當事人沒有犯罪,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本次調查他完全合作,回答您所有的問題。他無意離開本州,甚至這個城市。他任何時間都可以來接受訊問。我現在請求讓他回去。他是一個學生,他明早還要上學。”律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現在快到淩晨一點了,警官們。”
就在那時,房間裏響起了響亮的鈴聲,伴隨著強烈的震動。房間裏所有的目光突然轉向了約拿的手機。手機放在金屬桌上,它再次振動,並亮了起來。約拿還沒接聽,他就看到了是誰打來的。房間裏的其他人也看到了。
是凱特琳。
她想知道他在哪里。
第十六章
凱特琳再次看了下她的手機。淩晨一點,她剛剛發了簡訊給約拿,沒有收到回復。他大概是睡著了。或者,如果醒著,他也許甚至不想收到她的消息。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要做的事情。
她離開了修道院,在夜晚清新的空氣中行走,頭腦漸漸清醒了。她越遠離那個地方,感覺越好。迦勒的存在,他的能量,慢慢地從她腦海裏消失了,她覺得可以再次清楚地思考。
當她在他身邊時,由於某種原因,她一直無法清楚地自己思考。他的存在似乎佔據了一切,她發現那時根本沒法想任何東西,或者任何人。
現在,她又是自己一個人了。遠離了他,對約拿的想念再次充滿了她。她甚至因為喜歡迦勒而覺得內疚——感覺就像她背叛了約拿一般。約拿在學校裏對她如此友善,在約會時對她那麼好。她想知道,自己像那樣跑了出來,他現在會如何看她,或許他會討厭她。
她走過特賴恩堡公園,並再次看了看手機。這是一部很小的手機,所以她把它安全地藏在自己緊身連衣裙的小小內袋裏。所幸的是,它居然還在。
但是電池沒電了。已經快兩天沒充電了,她低頭看了看手機,看到電池已經是紅線了。幾分鐘之後就會徹底關機。她希望,約拿能及時地回復她。不然的話,她就沒有辦法與他取得聯繫了。
他正在睡覺嗎?還是他不理她?她不能責怪他,如果換做是她,她也不想理會。
凱特琳一直走一直走,穿過公園。她不知道往哪里走,要去到什麼地方。她只知道,自己需要遠離那個地方,遠離迦勒,遠離吸血鬼,遠離所有的一切。她只是想過回她的正常生活。在內心深處,她認為,如果自己走得足夠遠,離開的時間足夠長,也許這一切就會從此消失。也許初升的太陽會帶來一個全新的明天,而這一切就會像一場噩夢被沖走。
她看了一下手機。螢幕閃爍著,電池幾乎耗光。從她的經驗來看,手機大約只能持續三十秒。在它閃爍的最後時間裏,她一直盯著它,希望著、祈禱著約拿會回應她。他會突然打電話來說:你在哪里?我馬上來。他會把她從這一切裏解救出來。
但是,她看著手機,螢幕突然變成了黑色。沒電了,徹底沒電了。
她無奈地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無奈地接受自己的新生活,無奈地接受舉目無親的現狀。她只能依靠自己,就像以往一樣。
她離開了特賴恩堡公園,還是在布朗士,回到了城市主幹道。這給了她一絲平靜。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但她很高興自己正走向市中心。
對,她要去那兒——賓州火車站。她要趕上一趟火車,遠離這一切。或許回到她以前生活過的小鎮,或許她的弟弟還會在那裏。她可以重新開始。就仿佛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環顧了四周:到處都是塗鴉,每一個角落裏都有流浪漢。但不知何故,這一次,他們沒有來騷擾他。也許他們意識到她現在是窮途末路了,從她那裏什麼也得不到。
她看到了一個標誌:第一百八十六號街。從這到賓州火車站還有一百五十條街要走,步行距離很遠。這將需要一整夜。但是,這正合她的心意。她要清理思緒,擺脫迦勒,擺脫約拿,擺脫前兩晚的事情。
她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另一個未來,她準備走一整夜。
第十七章
當凱特琳醒來時,已經到了早晨。她感覺到陽光刺痛了她,她無力地抬起頭勉強地支撐著自己。她感覺到手臂和額頭都靠著冰冷的石頭。她在哪里?
她抬起了頭,看了看周圍,意識到自己是在中央公園。她現在想起,昨晚某個時候,她在沿途停了下來,稍事休息。她很累了,感到非常疲倦。她一定是坐著睡著了,用胳膊和頭靠著大理石欄杆俯身睡著了。
已經是半上午了,公園裏人來人往。一位太太,帶著她年幼的女兒,經過凱特琳的時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當她們走過時,她把女兒拉緊了。
凱特琳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周圍。有幾個人盯著她,她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髒衣服,到處都是污垢。在這個時候,她真的不在乎。她只是想離開這座城市,這個一切都亂了套的地方。
然後,一陣饑餓感,一陣劇痛,襲來。她從未感覺如此饑餓過,而且這不是普通的饑餓感,是一種瘋狂、原始的衝動。她想要吸血。就像她曾在卡內基音樂廳的感覺一樣。
一個小男孩,不到六歲,踢著足球,意外地將球踢到了她的右側附近。他向她跑過來。他的父母遠遠在後,距離至少有三十英尺遠。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她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尖叫著要吸血。她盯著他的脖子,目光聚焦到那跳動的血液。她能感覺到它,幾乎能聞到它。她想猛撲上去。
但是在意識深處,她身體的某些部分制止了自己。她知道,如果不吸血她會挨餓,還會很快死去。但她寧願死也不想傷害他。她讓他離開了。
陽光雖然讓她感覺很糟糕,但還可以忍受。或許這是因為她是一個混血兒?它會對其他吸血鬼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也許這也可以算作是她的某些優勢。
她環顧四周,被刺眼的陽光照得有點睜不開眼,她感覺十分茫然和困惑。周圍這麼多人,這麼喧鬧,她為什麼停在這裏?她當時想去哪里?對……賓州火車站。
她疲憊的雙腳很痛,都是因為走路的緣故。但她現在離那兒已經不遠了。不超過三十個街區。她會走完接下來的路,搭上火車,然後離開這裏。她會督促自己,憑著意志力,讓一切回歸正常。如果她離這個城市足夠遠,或許,一切真能回歸正軌。
凱特琳慢慢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不許動!”一個聲音尖叫起來。
“不准動!”另一種聲音大叫了起來。
凱特琳慢慢轉過身去。
在她前面,至少有十幾個穿著制服的紐約警員,全部都拔出槍,對著她。他們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大約十五英尺遠,好像不敢接近,仿佛她是某種野生動物一樣。
她回頭看了看他們,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相反,她覺得內心湧起了一股奇怪的平靜感。她開始感覺自己比人類強。而每過一秒鐘,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遠離人類。她有一種奇怪的無敵感,覺得,不管有多少人,或者他們有什麼武器,她都能逃脫,或打敗他們。
另一方面,她覺得累了,也很無奈。她的一部分自己真的不想再逃跑了。不論是警員,還是吸血鬼。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逃離誰。奇怪的是,她希望被警員抓走。至少被逮捕是正常、合理的。也許他們會動搖她,讓她認識到,她畢竟只是人類。
警員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拔出槍,極為謹慎地移動著。
她看著他們走近了,對他們感興趣的程度超過了害怕。她的感官能力變強了,她注意到了每一個微小的細節:他們槍支的具體形狀,觸發器的輪廓,甚至他們的指甲長度。
“把手舉起來,放在我們可以看到的地方!”一個警員尖叫道。
最近的警員只有一尺之遙。
她一邊舉起手,一邊想:如果她的父親從未離開過,如果他們從來沒有搬過家,如果她有一個不一樣的媽媽,她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呢?如果他們定居在某一個城鎮,如果她有男朋友,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呢?她會變得正常嗎?生活也會正常嗎?
最近的警員現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了。
“慢慢地轉過身來,把你的雙手放到背後。”警員說道。
她慢慢地放下了舉起的手,轉過身去,把雙手放在背後。她能感覺到警員緊緊地按住她的手腕,很粗魯地把她的雙臂高高地扣在她身後,而且使用了不必要的武力。真俐落。她覺得手銬冰冷地扣上,並能感覺到金屬割到了她的皮膚。
警員抓住她的後腦勺,緊緊地拉住她的頭髮,俯身靠近,把嘴湊到她耳朵旁邊,低聲說:“你死定了。”
然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嘎吱嘎吱,令人作嘔,接著血液噴濺——她感覺滿臉都是溫暖的血液。
在這短短的瞬間,她聽到了呼喊、尖叫,然後是開槍的聲音。她本能地跪了下來,然後臥倒、轉身、抬起頭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給她戴手銬的那個警員死了,他身首異處,頭被切斷了一半。其他的警員瘋狂開火,但他們完全不敵對手。吸血鬼暴徒——和市政廳相同的那一夥吸血鬼追上來了。他們正把警員撕成碎片。
警員射中了其中一些吸血鬼,但似乎沒有什麼作用。他們繼續沖過來。真是一場大屠殺。
一轉眼之間,警員被撕得粉碎。
凱特琳突然感到一種溫暖和熟悉的感覺在血液裏湧動,覺得充滿了力量。力量從她的腳下升起,流過了她的手臂和肩膀。她往後啪的一下,手銬乾淨俐落地斷了。她把手放在面前,盯著,對自己的力量感到震驚。她的手腕上還分別套著一個金屬環,但雙手現在已經自由了。
她站起來,迷戀地注視著眼前的恐怖情景。吸血鬼暴徒彎腰查看警員的屍體。他們似乎太分心而沒有注意到她。她意識到自己需要逃跑,趕快逃跑。
但還來不及奔跑,她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個冰冷的東西極其用力地抓住了。她轉頭,認出了這張面孔——是凱爾,他有死神一般的眼神。
他笑著看著她,幾乎咆哮起來。
“我們不是救你,”他說,“我們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試圖反抗。她揮舞著手臂,但被他輕鬆地制止了,他還抓住了她的喉嚨。她快喘不過氣了。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你可能對一些東西免疫,”他說,“但你沒有我強大,永遠都沒有。”
就在那時,一個模糊的身影閃過,凱特琳突然感到能再次呼吸。她震驚地看到凱爾突然跌跌撞撞地往後退。那力量如此之大,他被打退砸到了大理石欄杆上,石欄被撞碎,接著他繼續跌飛到了另一邊。
她四處看了看,看清了那個身影。
迦勒。
是他。
她還來不及想發生了什麼事,便感覺到那熟悉的手緊緊地摟住了自己的腰,感覺到了他健壯有力的手臂和軀幹。他們飛奔著,速度越來越快,就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她覺得自己都快被他抱住了。他們跑過了中央公園,向南沖去。瞬間,樹木變得一片模糊。他們飛到空中。他們,再一次,飛起來了。
迦勒張開翅膀,攏住了她。他們在空中飛著,在城市的上空。
“我以為你不能離開。”凱特琳終於說。
“我不能。”迦勒說。
“那……這是否意味著你會被——”
“放逐。是的。”
她一時思緒紛湧。他為她放棄了一切。
他們飛得越來越高,幾乎進入雲霄,凱特琳不知道他們要去哪里。她低下頭,看得出來,他們離開了這座城市,她松了一口氣。她很高興能遠離這一切,並準備好了迎接一個新的開始。最重要的是,能在迦勒的懷裏她很高興。他們眼前的天空綻放出柔和的橙色光芒,她只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結束。
現已有售!
被愛
(吸血鬼日誌系列#2)

凱特琳和迦勒一起踏上了探索旅程,尋找一個東西,一個可以阻止吸血鬼與人類之間即將打響的戰爭:失落之劍。一個隻存在于吸血鬼傳說的東西,甚至連它到底是否真的存在,都有很大的質疑。
如果要有任何找到它的希望,他們必須首先追溯凱特琳的祖先。難道她真的是那個人嗎?他們的搜索首先是開始尋找凱特琳的父親。他是誰?他為什麼要拋棄她?隨著探索的進行,他們被她的真實身份驚呆了。
但他們不是唯一尋找傳說中的失落之劍的人。Blacktide族群也想要得到它,他們緊緊地追尋著凱特琳和迦勒的蹤跡。更糟的是,凱特琳的小兄弟,山姆,沉迷於繼續尋找他的父親。但山姆很快發現,自己不清不楚地,捲入了吸血鬼的戰爭中。他會將危及他們的探索嗎?
凱特琳和迦勒的旅程把他們帶入歷史城市的混亂風暴中,從哈得遜河谷,到賽勒姆,再到具有重要歷史地位的波士頓中心——那個女巫們曾經被絞死的波士頓公園。為什麼這些位置對吸血鬼種族如此重要?他們對凱特琳的祖先要做什麼,她又會和誰在一起呢?
但他們可能不能完成任務。凱特琳和迦勒對彼此的愛已經綻放。而他們之間禁忌的愛戀可能會摧毀他們開始著手實現的一切...
圖書#3 -#11 吸血鬼日誌現已有售!
“被愛是吸血鬼日誌系列的第二本書中,和第一本書一樣精彩,轉變,充滿了動作、愛情、冒險和懸念。這本書讓這個系列變得十分精彩,你會想要從摩根萊利這裡瞭解更多。如果你喜愛第一本書,那就開始讀這一本吧,你一定會繼續愛上它。這本書可以被理解為續集,但萊斯的寫作方式,讓你不需要知道第一本書,就可以閱讀這個精彩的續篇。”
- Vampirebooksite COM
“吸血鬼日誌系列的故事情節出彩,尤其是《被愛》這本書,讀到深夜你都捨不得放手。結局是個懸念,正是因為如此出色,所以你會想立刻購買下一本書,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如你所看到的,這本書是該系列裡一個巨大飛躍,可以獲得一個絕對的好評。”
--The Dallas Examiner
“在《被愛》這本書裡,摩根萊利再次證明自己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故事作者....扣人心弦且有趣,我發現自己讀這本書時,比第一本更享受,我非常期待下一本續篇。”
--浪漫評論
聽吸血鬼日誌系列有聲讀物!
現在可以在下列網站下載:
Amazon
Audible
iTunes

摩根萊斯著書
魔法師之戒
英雄遠征(圖書#1)
國王遊行(圖書#2)
龍的宿命(圖書#3)
榮譽的哭泣(圖書#4)
榮耀發誓(圖書#5)
英勇的指控(圖書#6)
劍之儀式(圖書#7)
授予武器(圖書#8)
法術天空(圖書#9)
海之盾(圖書#10)
鋼的統治(圖書#11)
火的土地(圖書#12)
皇后規則(圖書#13)
誓言的兄弟(圖書#14)
生存三部曲
第一競技場:逃跑的奴隸(圖書#1)
第二競技場(圖書#2)
吸血鬼日誌
轉變(圖書#1)
愛(圖書#2)
背叛(圖書#3)
命中註定(圖書#4)
理想(書#5)
訂婚(圖書#6)
誓言(圖書#7)
發現(圖書#8)
復活(圖書#9)
渴望(圖書#10)
宿命(圖書#11)
關於摩根萊斯
摩根萊斯是排名第一暢銷書系列小說《吸血鬼日誌》的作者,這一青年讀物系列共有11本書(還在增加中);她也是頭號暢銷書系列小說《生存三部曲》的作者,這部世界末日驚悚類作品包括兩本書(還在增加中);而另一暢銷史詩奇幻系列《魔法戒指》則有13本書(還在增加中)。
摩根的書籍有音訊和印刷版,並被翻譯成德語,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日語,漢語,瑞典語,荷蘭語,土耳其語,匈牙利語,捷克語和斯洛伐克語(即將推出更多語言)。
《轉變》(《吸血鬼日誌》第一彈),《第一競技場》(《生存三部曲第一彈》)和英雄遠征(《魔法戒指》第一彈)都可在穀歌播放裡免費下載!
摩根喜歡收到你的消息,所以請隨時訪問www.morganricebooks.com加入郵寄清單,免費領取書籍,獲得免費贈品,下載免費的應用程式,獲取最新的獨家消息,關注Facebook和Twitter,保持聯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