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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崛起
(王與巫師-第二卷)
摩根‧萊斯
摩根.萊斯
摩根·萊斯系在當今美國暢銷書排行榜排第一嘅史詩奇幻巨著《術士嘅指環》(共計17本)嘅作者;也系曾經同樣排名美國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嘅《吸血鬼日誌》(共計11本)和講述了一個後啓示錄般嘅懸疑驚悚故事嘅《生存三部曲》以及他最新嘅史詩奇幻巨著《國王與術士》(共計2本)嘅作者。摩根嘅書現已分別通過音頻和紙質出版發行,並且被翻譯成了25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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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根.萊斯作品好評如潮
「要是你看完《魔法之邦》系列後感到生無可戀,那便大錯特錯了。在《龍的崛起》中,摩根.萊斯再次創作出精彩系列,寫出關於價值、榮耀、勇氣、魔法和信任命運的故事,令我們沉醉於巨魔和巨龍的奇幻世界之中。摩根再次成功創作出色的人物,使我們每翻一頁都為他們喝彩……推薦給所有喜歡精彩奇幻小說的讀者收藏。」
--Books and Movie Reviews
Roberto Mattos
「《龍的崛起》從一開始便注定會成功……精彩的奇幻小說……一開首便是主角的內心掙扎,然後乾脆的移向充滿騎士、巨龍、魔法、怪獸和命運的大世界…所有奇幻元素都齊備了,從士兵和戰爭到自我掙扎……主角是強大又可信的年輕人,推薦給所有喜歡經典奇幻小說的讀者。」
--Midwest Book Review
D.Donovan, eBook Reviewer
「《龍的崛起》是一本情節豐富而易讀的作品,適合周末閱讀……為系列開了個好頭。」
-San Francisco Book Review
「充滿動作戲的奇幻小說肯定能滿足摩根.萊斯的支持者,還有喜歡Christopher Paolini 的 The Inheritance Cycle 的朋友。少年讀物的支持者會如饑似渴的閱讀此作品,然後希望快些看第二卷。」
-The Wanderer, A Literary Journal (關於《龍的崛起》)
「精彩的奇幻小說在故事中包含了懸疑感。《英雄堀起》是開於勇氣和了解生命意義的成功故事……那些希望看充實的奇幻冒險的讀者不會失望,此故事的角色、手法和動作場面都很精彩,集中描寫索爾如何從一個迷幻小孩變成努力求存的年輕人……這定然是精彩少年讀物系列的開始。」
--Midwest Book Review (D. Donovan, eBook Reviewer)
「《魔法之邦》充滿成功的元素︰出色的劇情、反計、懸疑、勇士和百花齊放的關係,充滿令人心碎的情節、瞞騙和背叛。此書會令你樂上幾個小時,任何年齡都適合。推薦給喜歡奇幻小說的讀者。」
--Books and Movie Reviews, Roberto Mattos
「萊斯精彩的奇幻小說系列《魔法之邦》包含了經典元素-背景強而有力,深受古蘇格蘭歷史啟發,還有宮廷陰謀。」
—Kirkus Reviews
「我喜歡摩根.萊斯筆下的索爾還有他的世界。那個世界的景色和生物都有詳細描述。我喜歡劇情,雖然短,但令人著迷……配角的數目剛好,不會令人搞混。既有冒險之旅,也有悲慘時刻,而動作場面不會太怪異,適合少年讀者。這是出色系列的開始……」
--San Francisco Book Review
「這套精彩的系列作品《魔法之邦》(出至第14冊)的第一冊充滿動作情節,作者向讀者介紹了14歲的索爾,夢想成為銀騎隊,成為精神騎士,為國王效命……萊斯的作品紮實,而且前設引起人的興趣。」
--Publishers Weekly
「《英雄堀起》容易閱讀。每一回結尾都令你有追看下去的衝動。書中有些錯字,有些名字搞亂了,但無損整個故事。我看完第一本,便立即接下去看。《魔法之邦》頭九冊都能在Kindle Store 買到,而《英雄堀起》現時是免費的!如果你希望在放假的時候讀一些節奏明快、易讀的作品,這本書便是你的不二之選。」
--FantasyOnline.net
摩根·萊斯所著書籍目錄
國王與術士
《龍族嘅崛起》(第一卷)
《勇者嘅崛起》(第二卷)
術士嘅指環
《英雄所求》(第一卷)
《流水嘅國王》(第二卷)
《龍嘅命運》(第三卷)
《榮譽嘅召喚》(第四卷)
《光榮嘅誓言》(第五卷)
《英勇嘅衝鋒》 (第六卷)
《劍之禮》 (第七卷)
《授予武器》 (第八卷)
《漫天咒語》 (第九卷)
《以海為盾》 (第十卷)
《鋼鐵一般嘅統治》(第十一卷)
《火之地》 (第十二卷)
《王后們嘅規矩》(第十三卷)
《兄弟之約》(第十四卷)
《普通人嘅夢想 》(第十五卷)
《騎士之戰 》(第十六卷)
《戰爭嘅禮物 》(第十七卷)
生存三部曲
《競技場I: 奴隸鬥場》 (第一卷)
《競技場II》 (第二卷)
吸血鬼日誌
轉變(圖書#1)
愛(圖書#2)
背叛(圖書#3)
命中註定(圖書#4)
理想(書#5)
訂婚(圖書#6)
誓言(圖書#7)
發現(圖書#8)
復活(圖書#9)
渴望(圖書#10)
宿命(圖書#11)


版權所有 © 摩根.萊斯
版權所有。除1976年美國版權法允許的情況外,未經作者的事先許可,不得對本出版物的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或方法進行複製、分發或存儲在資料庫或檢索系統裏。
此電子書只供個人使用。本電子書不得再出售或轉贈給其他人。如欲與他人分享本電子書,請為接收人額外購買電子書。感激您尊重本書作者的努力。
本故事純屬虛構。所有名字、人物、地點及情節皆為作者的想像或創作。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目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一章
凱娜步伐沉重的走過屍橫遍野,長靴踏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對巨龍大肆屠戮感到不可思議,一時說不出話來。艾斯卡隆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總督軍團竟然在一剎那全軍覆滅,成千上萬的屍體躺在她眼前。四周全是燒焦的屍體,一個個面容扭曲,神情痛苦;還冒著煙,融化了底下的白雪。骨骸扭曲的姿勢極不自然,瘦骨嶙峋的手指仍然緊緊握著兵器。有幾副屍骸是站著的,死後始終保持直立,雙眼仍然直視著天空,彷彿想看清楚殘殺自己的是甚麼東西。
凱娜停下腳步,驚奇的端詳著其中一具屍首。她伸手撫摸殘骸的肋骨,赫見屍骨瞬即碎裂塌下,一根根骨頭卡嗒卡嗒的散落地上,屍骨手上的劍安然跌在骨頭旁邊。
凱娜聽到高空傳來尖銳吼聲,舉頭一看,只見提奧斯在空中盤旋,口噴火焰,似乎意猶未盡。她身同感受,知道他怒火沖天,渴望摧毀整個潘德夏-可以的話,他甚至想把整個世界毀滅。那是最原始的恨意,而此恨意無盡。
長靴踏雪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凱娜回頭看見她父親的幾十個士兵緩緩走來,驚恐得睜大雙眼,嘗試理解眼前滿目蒼夷是怎麼一回事。那些身經百戰的士兵顯然從沒見過如此殘破不堪的悲涼景象。她父親站在附近,看來竟也一頭霧水;和他站在一起的安溫、艾瑟菲爾和維達亦然,大家彷彿走在夢中。
凱娜留意到這些驍勇士兵的目光從高空中移到自己身上來,眼裏充滿疑惑,彷彿她便是罪魅禍首、她正是巨龍。說到底,只有她才能召喚巨龍。她別過頭,心頭一陣不安;她不知道他們究竟把她當作戰士還是瘋子,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凱娜回想起她在寒冬之月的禱告,如此急切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擁有特殊能力、是否與眾不同。經過今天這場戰役,她再也不用懷疑。是她的意志驅使巨龍到來的,雖然不知道自己如何辦到,但她感覺得到。這刻她豁然開朗,明白到自己與常人不一樣。她不禁想,這也許意味著其他有關她的預言也是真的。她注定成為強大的戰士、偉大的統治者?甚至比她父親更偉大?她確實會引發多國大戰嗎?艾斯卡隆的命運就落在她肩上?
凱娜覺得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也許提奧斯是自行前來的,他的所作所為根本與她無關。歸根究底,潘德夏人曾經傷害他,不是嗎?
凱娜再也不知道該相信甚麼。她只知道這一刻她能確實感到巨龍的力量在她脈膊中燃燒;走過這戰場,親眼看著他們最強大的敵人戰死,一切似乎都不再是空想。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努力爭取其他男人認同的十五歲少女,更不再是總督大人的玩物,不容任何人隨心所欲;她不再是其他男人的資產,毋須出嫁,亦不必飽受虐待和折磨。她的身心都屬於自己,是眾多士兵中的一員,而且強大得令人心驚膽戰。
凱娜一直走,終於走出那大片屍海,冰雪之景再度映入眼簾。她站在她父親旁邊,俯瞰連綿不絕的山谷。位於該處的亞爾戈斯城門大開,城中空無一人,所有人都死在山丘之間。如此宏偉的堡壘竟成一座無人防備的空城,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潘德夏最重要的要塞如今任人來去自如。高聳的護城牆由厚石尖鐵築成,加上千萬人形成的重重防衛,曾經令人望而卻步,不敢造次起義;這座堡壘是潘德夏能夠以鐵腕手段操控艾斯卡隆東北部的關鍵。
他們走下山坡,踏上蜿蜒道路,走向城門。雖是凱旋之行,但大家一臉肅然。一路上堆滿了更多屍骸,都是巨龍追殺的逃亡者,沿途還有毀壞了的路標,感覺就像走過墓地一樣。
他們通過雄偉的城門時,凱娜停下腳步,倒抽了一口氣,只見城內躺著幾千多具焦屍,還冒著煙。他們都是未及調動的總督軍團,提奧斯沒有遺下任何一人。城牆上有一大片被火焰燻黑了的痕跡,他的怒火可見一斑。
他們進城時,亞爾戈斯城內鴉雀無聲。庭院四下無人,偌大的城市竟成無人之地,實在詭異,彷彿上帝於一口氣間吸光所有生氣。
她父親的人馬匆匆奔前,興奮的叫聲此起彼落,凱娜很快明白原因。地上堆滿了一個個兵器寶箱,全都是前所未見的珍奇。庭院地上的戰利品散滿一地︰精良兵器、上等鋼鐵、刀槍不入的盔甲,潘德夏的標誌閃閃發光。兵器堆中甚至還有一袋袋黃金。
更棒的是,庭院盡頭有一間石造的巨型兵器庫。當時敵軍匆忙逃去,沒有關上庫門,慷慨的留下了寶物。牆上排滿利劍、矛戟、長槍、斧頭、魚叉、弓箭-全都是以世上罕有的精鋼製成。裏面的兵器之多,足夠半個艾斯卡隆的人使用。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馬嘶聲,凱娜看向庭院的另一邊,發現了一排石造的馬廄,裏面有一批駿馬,全都在巨龍之火下逃過一劫,數量足夠供大軍使用。
凱娜看到她父親眼裏閃出了希望,她已多年不曾見過父親這副表情。她知道他心中所想︰艾斯卡隆有力再度崛起。
遠處傳來尖銳叫聲,凱娜抬頭一看,提奧斯正緩緩盤旋而下。他飛越廢城,伸出龍爪,拍打著巨翼,以勝利者的姿態繞城一圈。他黃澄澄的雙目閃閃生光,在高空遠處與她四目交投。她無法把視線移開。
提奧斯降落在城門外,趾高氣揚的坐在那裏,面對著她,彷彿在召喚她。她感覺到他的呼喚。
凱娜只感皮膚熱刺刺的,內心有股熱力高升,似與這巨龍身心緊緊相連。她別無選擇,只好慢慢走向他。
正當凱娜回身走過庭院,向城門步去時,她感覺到所有人都停下來,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掃視著她和巨龍。她獨自走向城門,靴下雪嘎嘎作響,一顆心怦怦亂跳。
凱娜突然感到一隻手溫柔的拉住了她,轉身看見父親正一臉憂心的凝視著她。
「小心一點。」他出言提醒。
凱娜繼續向城門走去,縱然巨龍眼神凶狠,但她心裏並不害怕。她感到自己和巨龍關係密切,彷彿她身體失落的部分重現,從此再也無法分離。她滿腦子疑問︰提奧斯是從哪裏來的呢?他怎麼會來到艾斯卡隆?為甚麼他不早點回來?
凱娜通過亞爾戈斯城門向巨龍走去,巨龍發出更大響聲,分不清是呼嚕聲,還是吼叫聲。他輕輕拍著巨翼等待她,張開嘴巴看似要噴出火焰,露出與凱娜一般大小的巨齒,利若劍刃。她一下子慌了,巨龍凝視著她的眼神如此熱切,令她無法思考。
凱娜現在只離巨龍數尺遠。她打量著他,心中驚嘆不已。提奧斯是遠古生物,長得非常雄壯,足有三十尺高,龍麟又厚又硬。他呼吸時,胸口隆隆作響,撼動大地;凱娜感到自己任由他宰割。
他們面對面站著,一言不發的端量著彼此。凱娜的心臟快要跳出胸口,空氣中瀰漫緊張的感覺,令她呼吸困難。
她感到咽喉乾澀,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你是誰?」她幽幽的問道。「你為甚麼來到我面前?你想幹甚麼?」
提奧斯低聲吼著,垂下頭來,傾身向前,鼻子差點碰上她的胸口。他巨目如炬,閃著黃光,彷彿能看穿她的內心。她盯著那雙眼眸,每一隻眼睛都幾乎和她一樣高大,不禁有種迷失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國度的感覺。
凱娜等待他回答,等待腦子裏像往時一樣浮現出他的想法。
但她等了又等,驚覺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反應。是提奧斯保持沉默,還是她已經不再與他心靈相通?
凱娜凝視著他,只覺這巨龍前所未有的神秘。突然,巨龍垂下後背,似乎示意她坐上去。她想像自己坐在他後背飛翔的樣子,不由得心跳加速。
凱娜緩緩走到他身邊,雙手向上一伸,抓著又硬又粗的龍麟,準備抓著他的脖子,借力爬上去。
就在她觸碰他的瞬間,他忽地扭動身驅,逼得她放開手。她絆了一下,然後提奧斯一拍雙翼,迅速飛走,動作之突然使得她的手掌擦過龍麟,觸感宛若沙紙。
凱娜呆立當場,手心刺痛不已,大惑不解-此刻她只感心都碎了。她無助的看著這龐然巨物升上半空,發出尖銳的叫聲,越飛越高。提奧斯在頃刻之間高入雲霄,消失不見,空餘一片寂靜。
凱娜呆站著,心下空空洞洞,從不曾感到如此孤苦無依。隨著他最後的吼叫聲漸漸消散,她知道,心裏明明白白,這次提奧斯永遠不會回來了。
第二章
亞歷克和馬可在漆黑的夜裏穿過樹林,在白雪掩蓋的樹枝間跌跌撞撞的奔跑著,不知自己能否活著離開。他喘著氣逃命,心臟怦怦亂跳;雖然很想停下來,但他必須追上馬可。他不知第幾度回頭一瞥,看著火焰之牆的燈火越發微弱,表示他們越是深入森林腹地。他經過一小片厚密的樹林,很快已經完全看不見燈火,二人陷於一團黑暗之中。
亞歷克回過身來摸索著道路,突然猛撞向樹群,樹幹擊中他的肩膊,樹枝擦過他雙臂。他凝視前方,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幾乎認不到路,還得竭力不去理會周遭詭異的聲音。有人警告過他不可進入森林,因為沒有逃脫者能存活下來。他們越是深入森林,他的心越是往下沉。他感到這裏危機處處,猛獸四伏;而且森林過於茂密,難以辯認方向,每踏出一步都只會令人更迷失。他開始懷疑留在火焰之牆可能更好。
「這邊!」一把聲音嘶啞的說道。
馬可抓住亞歷克的肩膊,拉了他一把;馬可向右一拐,在兩棵巨樹之間低頭避開多節的樹枝。亞歷克跟在後面,在雪中滑倒,很快發現自己在茂密森林的一片空地,月光如水銀瀉地,為他們照亮腳下的路。
他們一起停下腳步,彎下身來,雙手叉著腰喘息。他們互換一個眼神,亞歷克回頭看著森林。他呼吸急促,肺部因為寒冷而隱隱作痛,肋骨亦疼痛不已。他心裏有個疑問。
「為甚麼他們沒有追殺我們?」亞歷克問道。
馬可聳聳肩。
「也許他們知道這座森林會替他們善後。」
亞歷克傾聽潘德夏士兵的聲音,以為他們會追來,但卻毫無動靜。然而亞歷克似乎聽到不一樣的聲響-像是低聲的怒吼。
「你聽到嗎?」亞歷克問道,心裏發毛。
馬可搖搖頭。
亞歷克站在原地細聽,不知是否幻覺。然後,慢慢,他再次聽到怪聲。遠處傳來微弱的低吼聲,亞歷克從來沒聽過如此凶惡的叫聲。他正聽著,聲音漸響,彷彿正向他們靠近。
馬可驚恐的看著他。
「這就是他們沒有追殺我們的原因。」馬可恍然大悟的說道。
亞歷克一臉不解。
「甚麼意思?」他問道。
「那是威霍斯狼獸。」他答道,眼中滿是懼意。「牠們來追殺我們了。」
「威霍斯狼獸」這個詞讓亞歷克心驚膽顫;他小時候曾經聽說過這種生物住在荊棘之林,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據說牠們是夜間最凶猛的怪物,是惡夢般的存在。
吼聲越來越響,聽來似乎有幾頭狼獸。
「快跑!」馬可哀求道。
馬可轉身,亞歷克跟著他拔腿跑過林中空地,回到森林之中。亞歷克飛奔著,心中悸動;他在耳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甚至蓋過他皮靴踏過冰雪的聲音。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聽到那些狼獸漸漸追了上來,深知自己無法跑得比這些獵獸快。
亞歷克給樹根絆倒,撞在一棵樹上。他痛得叫了出來,喘一口氣後,借助大樹的力一彈,便繼續跑了。他掃視森林尋找逃生之路,明白到時間越來越少-但他一無所獲。
吼叫聲越來越響,亞歷克邊跑邊回頭一看,隨即後悔了。逼近他們的是四頭他從沒見過的殘暴生物。威霍斯狼獸雖與狼隻相似,但卻比狼大兩倍;牠們頭上有尖角突出,尖角之間有一隻巨大的紅眼睛。牠們的爪子像熊爪一樣又長又利,皮毛光滑,猶如淹沒在黑夜中似的漆黑一片。
看到牠們如此接近,亞歷克知道自己死路一條。
亞歷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飛奔,口吐白霧,雙掌在寒夜中仍然冒出汗來。威霍斯狼獸只離他二十尺,露出飢渴的眼神,加上牠們嘴角滴下來的唾液,亞歷克便知道牠們會把他碎屍萬段。他想不到任何逃生的方法。他看著馬可,希望他早有後著-但馬可和他一樣臉如死灰,顯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亞歷克閉起雙眼,做了一件他不曾做過的事情︰禱告。他的一生在他眼前晃過,改變了他,讓他明白到自己多麼珍惜生命,也教他前所未有的渴望活下去。
神啊,求求祢,領我走出絕地吧。我為了哥哥犧牲,別要我死於此地。我不要死在這裏,也不要成為這些怪物的食物。我願意付上一切代價。
亞歷克睜開雙眼,舉頭一看,發現有一棵樹和別的大樹有點不一樣,樹枝更彎曲、更多節,離地面也近一些,只要他助跑起跳就能剛好抓住。他不知道威爾霍斯狼獸懂不懂得爬樹,但這當兒他已別無他法。
「抓住那樹枝!」亞歷克一指,向馬可喊道。
他們一起奔向大樹,後頭威爾霍斯狼獸正逼近,但尚有數尺之距。他們沒有停下來,各自跳起來抓住樹枝,把自己拉扯上去。
樹枝上有雪,亞歷克的手滑了一下,但勉強撐住了,然後把自己拉上去,抓住另一根離地數尺的樹枝後,隨即拉住另一根再高三尺的樹枝,而馬可在他旁邊。這是他爬樹爬得最快的一次。
威爾霍斯狼獸追上他們,凶猛的吼著,嘗試跳上去用利爪抓住他們的腳。亞歷克感到腳跟有暖暖的口氣,立即把腿縮起來。尖牙旋即襲來,只差一吋便咬到他。兩人繼續爬上去,心慌意亂之下,一直爬到離地差不多十五尺才停下來,這個距離相當安全了。
亞歷克終於停下來,用盡力量抓緊樹枝,氣喘吁吁,滿頭的大汗刺著眼睛。他向下一看,祈求威爾霍斯狼獸不會爬樹。
狼獸群仍然在地上跳來跳去,又吼又咬的,明顯不會爬樹,他放下心頭大石。牠們瘋了似的抓著樹幹,但毫無作用。
兩人坐在樹枝上,慢慢意識到他們已經安全了,不禁鬆一口氣。馬可突然大笑起來,嚇了亞歷克一跳。那是瘋子的狂笑,因為放下心來而大笑,為了他們以最不可行的方法逃過必死大難而大笑。
亞歷克想到自己和死亡擦肩而過,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知道他們仍然身處險境,也知道他們不能離開這棵樹,說不定就此一命嗚呼,但至少現在他們安然無恙。
「看來我欠你一個人情了。」馬可說。
亞歷克搖搖頭。
「還不是謝我的時候。」亞歷克說。
威爾霍斯狼獸凶猛的叫聲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亞歷克抬頭看著那棵樹,雙手不住發抖,想要爬得更高,卻不知他們能爬多高,也不知道有沒有方法逃出生天。
亞歷克忽地僵住了。他仰頭時畏縮了一下,感到一股之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一頭他見過最駭人的生物就在頭頂的樹枝上俯視著一切。這生物足有八尺長,身體像蛇一樣,卻有六對腳,全都有利爪;頭部則像鱔魚一樣,暗黃的雙眼瞇成一條縫,正盯著亞歷克。那生物就在咫尺之遙,拱起背發出嘶啞的聲音,張開了嘴巴。亞歷克驚呆了,那嘴巴大得難以置信,足以把他整個人生吞下去。只見那生物搖動尾巴,亞歷克知道牠準備攻擊,要把他們二人都殺掉。
那生物的嘴巴直接攻向亞歷克的咽喉,他不由自住的尖叫出來,放開了手,跳了下去,馬可也在他身邊。亞歷克一心只想躲過那些致命的尖齒、那巨大無比的嘴巴,希望死裏逃生。
他根本來不及去想樹下有甚麼東西。他正掉下去、亂扭亂踢之際,發現一切已經太遲了,地上另有尖齒等待著他。他扭過頭一看,威爾霍斯狼獸正垂涎欲滴,張牙舞爪;他只能抱著頭任由自己墮下。
左右也是死。
第三章
凱娜緩緩回身走過亞爾戈斯城門,感覺到她父親的人馬眼光都落在她身上,不禁面紅耳熱,羞愧不已。她錯估自己和提奧斯的關係,愚蠢的以為自己能操控他-而事實是他在眾人眼前把她唾棄。所有人都看到她是如此的軟弱無力,無法操控巨龍。她只是一名戰士-不,連戰士也說不上,不過是一名少女,卻帶領她的人民發動戰爭。然而失去巨龍的幫助,他們毫無勝算。
凱娜穿過亞爾戈斯城門回去,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大家都局促不安,沉默不語。他們現在怎麼看待她呢?她納悶著,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自己。提奧斯不是為了她而來的嗎?難道他只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打這場仗嗎?她究竟有沒有特殊能力呢?
大家終於把視線移開,凱娜鬆了一口氣。他們繼續搜掠戰利品,忙於收集兵器,為戰爭作準備。他們來回跑動,把總督軍團的厚禮搬上手推車,又把馬匹牽走;有些人則把精鋼製造的盾牌和盔甲扔在一堆,發出噹噹聲。雪越下越大,天色漸暗,他們必須爭分奪秒。
「凱娜。」一把熟悉的聲音響起。
她回頭看見安溫笑著向她走來,不由得寬下心來。他眼神流露出敬意,像往常一樣,如父親般令人安心,教人心頭發暖。他親切的摟著她的肩膊,鬍子下的笑容燦爛,然後他在她眼前亮出一把閃閃發光的新佩劍,刃上刻有潘德夏的標誌。
「很久沒有見過這種精鋼了。」他咧嘴笑道。「全靠你,我們才能有足夠兵器開戰,現在我們有懾人的氣勢,難以對付。」
凱娜像往常一樣,從他的話中覓得安慰;然而她始終不能甩走沮喪的心情,仍然對巨龍離棄她耿耿於懷,困惑不已。她聳聳肩。
「我甚麼也沒有做過,」她答道。「全是提奧斯的功勞。」
「但提奧斯是為了你才回來的。」他回答。
凱娜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現已空空落落,心裏琢磨著。
「我沒那麼肯定。」
他們二人定睛看著天空,良久默默無語,只有風聲颯颯。
「你的父親在等你。」安溫終於打破沉默,語氣嚴肅。
凱娜和安溫並肩而行,冰雪在他們的長靴下發出嘎吱的聲音。他們在一片忙亂中蜿蜒的走過庭院,徐徐走過宏大的亞爾戈斯堡壘,經過幾十個她父親的士兵,多年來首次能夠放鬆心情。只見他們一邊大笑著喝酒,和伙伴們你推我撞的鬧著玩,一邊收集兵器和糧食,彷彿是諸聖節的孩子似的。
另外有幾十個她父親的士兵排成一線,傳遞著一袋又一袋的潘德夏穀物,在手推車上越堆越高。另一輛手推車上面堆滿了盾牌,經過時噹啷作響;但盾牌堆得太高了,有幾面掉在車邊,士兵們趕緊撿起來放回車上。她四周的手推車都載滿了東西,正推出堡壘,有些運回佛理斯,其他則根據她父親的指示運到不同的地方去。凱娜看到這景象略感安慰,對於自己發動了戰爭不再如此懊惱。
他們拐彎後,凱娜便看到她父親給手下圍繞著。他們忙著檢查幾十把劍矛,然後交給她父親審批。他回頭看到她走近,便向手下擺擺手,他們便散開,讓他們獨處。
她父親轉頭看著安溫,安溫征了一下,不確定要怎麼做,看來對她父親的沉默甚感驚訝,顯然是要求他也走開。最後,安溫轉身,和其他人一起離開,獨留凱娜和他在一起。她也吃了一驚-父親以前從沒要安溫走開。
凱娜抬頭看著父親,他的表情一派的神秘莫測。那是他身為領袖向群眾展現的神情,感覺遙不可及,而不是她所知所愛的父親那親切的神情。他低頭看著她,她心裏緊張,腦海裏飄過千思萬緒︰他以她為榮嗎?還是對她引得他們發動戰爭而感到懊喪?提奧斯摒棄她和他的軍隊,他是否很失望?
凱娜熟知父親開口前總是沉默良久,於是靜靜等待。如今她再也說不準了,他們之間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很多變化。她感到自己一夜長大,而他則因為最近的事情而改變;他倆似乎已不知道如何相處。他還是那個自己熟悉而敬愛的父親、那個會在睡前給她說故事的慈父嗎?還是說,現在他只是她的指揮官呢?
他呆立著凝望她,她驀然察覺他說不出話來。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沉重,只有清風颯然而過。夜幕低垂,士兵們開始點燃火炬,火炬在他們背後閃爍不已。終於,凱娜再也難耐沉默。
「你要把所有東西搬回佛理斯去嗎?」她看到一輛滿載劍刃的手推車經過時開口問道。
他似乎從沉思中醒過來,回頭看著手推車。他搖搖頭,仍然盯著手推車,沒有瞧凱娜一眼。
「回去佛理斯便只有死路一條。」他斷然說,聲音沉穩。「我們現在向南行。」
凱娜吃了一驚。
「向南行?」她問道。
他點點頭。
「去艾希佛斯。」他說。
凱娜內心的雀躍難以言喻,想像他們到艾希佛斯去。那是南邊最大的城市,也是坐落於海上的古老要塞。她心裏更興奮了-假如他要到那裏去,那就表示他打算為戰爭作準備。
他點點頭,彷彿看穿她的心思。
「我們已是騎虎難下。」他說道。
凱娜看著她父親,許多年沒有為他感到這般自豪了。他不再是那個在小堡壘中安於現狀、耗盡中年光陰的那名戰士-而是勇於為自由拚命、她曾經熟悉的統帥。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她問道,想到那將是她首次作戰而心跳加速。
她赫見父親竟然搖頭。
「不是我們,」他糾正她道。「是我和我的人,沒有你的份兒。」
凱娜垂頭喪氣,他的話如利刃刺進她的心臟。
「你要丟下我嗎?」她結結巴巴的說。「即使我們經歷過這一役?我還要做什麼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
他堅定的搖搖頭,態度強硬,她心都碎了;她知道父親主意已決。
「你要去找你的舅舅。」他說道。那不是請求,而是命令,然後她明白自己的身份。現在她不是他的女兒,只是一名士兵,她心下難過。
凱娜深深吸入一口氣-她絕不輕易放棄。
「我想和你並肩作戰。」她堅持。「我幫得上忙的。」
「你可以幫上忙,」他說。「但那裏更需要你,而且你必須和你舅舅在一起。」
她緊皺雙眉,難以理解他的話。
「為甚麼?」她問道。
他沉默半晌,才嘆了一口氣。
「你擁有……」他開口道。「我不理解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勝負關鍵。只有你的舅舅才知道如何訓練你。」
他伸出手,饒有深意的搭著她的肩膊。
「如果你希望幫助我們,」他續道。「希望救助我們的人民,那你該前往那地方。我需要的不是士兵,而是你,只有你才擁有那獨特的能力。」
她看到他眼神懇切,縱然為了不能與父親在一起而難過,但她在這番話中找到慰藉,同時感到越來越好奇。她不知道父親指的是甚麼能力,也不知道她舅舅是甚麼人。
「那些事情我無法教導你,到那裏好好學習吧。」他補充道。「變得更強,回來幫助我們打勝仗。」
凱娜從他的眼眸中看到尊重,心頭一陣溫暖,不禁精神一振。
「厄爾路途遙遠。」他說道。「要向西北方策騎三天才到達。你必須獨自跨過艾斯卡隆,還得暗中趕路,避開大道。這裏發生的事情很快便會傳遍天下-潘德夏的總督必然震怒。走大道太危險了,你得取道森林。向北直走,找到大海後便不要移開視線,那會是你的指南針。沿著海岸線走,便會到達厄爾。遠離村莊,不要與人接觸。千萬別停下來,別跟任何人說話,更別提你的去向。」
他緊緊抓住她的雙肩,雙眼蒙上陰影,態度迫切,把她嚇倒了。
「你聽清楚了嗎?」他以懇求的語氣說道。「這段旅程對任何男人來說都很危險,更何況是一個女孩子。我無法派任何人護送你,你必須堅強的獨自完成任務。你做得到嗎?」
她聽得出他聲底裏的恐懼,表露出他的擔心和父愛。她點頭回應,對他把如此重任托付給她一人而感到自豪。
「我做得到,父親。」她傲然道。
他端詳著她,終於滿意的點點頭,雙目慢慢噙滿淚水。
「在所有人之中,」他說。「在眾多將士之中,我最需要的不是你的兄弟,甚至不是我最信任的士兵,而是你。只有你才能贏得最終的勝利。」
凱娜一臉困惑,不知所措。她無法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正想開口再問,便突然瞥見有些東西接近。
她回頭一看,原來是她父親的馬夫貝樂,像平日一樣掛著微笑走近。貝樂身材肥胖矮小,眉毛濃密,頭髮細長。他照常的大搖大擺走來,向凱娜微微一笑,然後看著她父親,似乎在等他首肯。
她父親向他點點頭。凱娜心裏正納悶,貝樂便轉向她。
「我聽說你要踏上旅程。」貝樂說道,鼻音很重。「你需要一匹坐騎。」
凱娜疑惑的皺皺眉頭。
「我有一匹馬。」她答道,回頭一看,她與總督軍團打仗期間一路騎著的好馬被拴在庭院。
貝樂笑了。
「那說不上是馬。」他說道。
貝樂看著她父親,她父親點頭了。凱娜想搞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跟我來吧。」說罷,也不等她回答,便突然轉身走向馬廄。
凱娜一臉不解的看著他離開,然後瞧瞧她父親。她父親向她點頭。
「跟他去吧,」他說。「你不會後悔的。」
*
凱娜與貝樂走過鋪滿白雪的庭院,安溫、艾瑟菲爾和維達隨即跟上,急切的走向矮趴趴的石造馬廄。她一邊走,一邊思索貝樂話中之意,不知道他打算為她挑選怎樣的馬匹。在她看來,所有馬匹都差不多。
他們走向宏敞的石馬廄,少說也有一百碼長。貝樂轉向她,高興得睜大雙眼。
「我們統帥的女兒需要一匹駿馬載她馳騁四方。」
凱娜心跳加速;貝樂從不給她馬匹,那是傑出的戰士才能擁有的殊榮,連她兩位哥哥也還不夠資格。她一直夢想再過幾年立下汗馬功勞後便能名正言順得此榮耀。
安溫自豪的點點頭。
「你應得的。」他說道。
「如果你能駕馭巨龍,」艾瑟菲爾笑說。「那麼你絕對可以應付一匹駿馬。」
正當他們漸漸走近馬廄,一小群人開始聚集,加入他們的行列。這些人暫停收集兵器的工作,對她要被帶到何處感到好奇。凱娜的兩位哥哥布蘭登和布拉克斯頓也跟著他們走,一言不發的看向凱娜,眼裡盡是嫉妒的目光。他們很快移開視線,一如以往的心高氣傲,不願承認她的能力,更別說對她說些讚美的話了。可悲的是她竟已習以為常。
凱娜聽到腳步聲,探頭一看,欣然發現她的朋友蒂德蕾也跟著他們走。
「我聽說你要走了。」蒂德蕾走到她身邊說。
凱娜和她的新朋友並肩而行,感到安慰。她想起她們在總督大人牢房的日子中忍受的種種折磨,還有一起逃脫的過程,立即對她生出一種親切感。蒂德蕾所經歷的苦難比她更多。凱娜察看她的臉,雙眼有瘀傷,全身還是散發著受苦受難的沉重氛圍。她想到蒂德蕾不知何去何從,決不能撇下她獨自留在堡壘。軍隊要向南行,蒂德蕾定然會被遺下。
「我需要一個旅伴。」凱娜打定主意,說道。
蒂德蕾看著她,吃驚得睜大眼睛,不覺咧嘴而笑,陰沉的氛圍漸散。
「我正盼著你開口呢。」她答道。
安溫聽到她們的對話,皺了一下眉頭。
「我不認為你父親會答允。」他打岔道。「你可是身負重任的。」
「我不會妨礙她的。」蒂德蕾說。「反正我必須越過艾斯卡隆,回到我父親身邊。我不希望獨自上路。」
安溫抹著鬍子。
「你父親不會同意的。」他向凱娜說。「她也許會成為負累。」
凱娜搭著安溫的手腕,要他放心,態度甚為堅決。
「蒂德蕾是我的朋友。」她說著,要把事情定下來。「我不會離棄她,正如你不會離棄你任何一個手下一樣。你不是這樣教我的嗎? 一個都不能少。」
說罷嘆了一口氣。
「我也許幫助了蒂德蕾逃離那牢房,」她補充道。「但她也救過我啊,我欠她一個人情。對不起,但我父親的想法並不重要。我才是要獨自越過艾斯卡隆的人,不是他。我要和蒂德蕾一起上路。」
蒂德蕾笑了。她上前蹺著凱娜的手臂,腳步帶著驕傲。凱娜想到路上有她作伴而感到快慰,而且她知道不管發生甚麼事,這個決定也是正確的。
凱娜留意到她兩個哥哥也在附近跟著走,不由得感到一陣失望。他們不怎麼愛護她,也不打算提出要護送她上路;他們太愛和她競爭了。他們的關係如此惡劣,凱娜暗暗傷心,但她無法改變其他人的想法。而且她意識到他們不跟去更好,他們只懂得逞強,魯莽行事,只會害她惹上麻煩。
「我本來很想和你一起去。」安溫說,聲音充滿罪疚感。「我覺得要你越過艾卡倫斯並不妥當。」他嘆道。「但你父親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我要和他向南行。」
「而我呢,」艾瑟菲爾補上一句。「我也想和你同行,但我也被派去和軍隊向南行。」
「我則要在他離開的時候,留守佛理斯。」維達補充道。
凱娜深受他們的支持打動。
「別擔心,」她答道。「只不過是三天路程,不會有事的。」
「當然不會有事,」貝樂走近插嘴道。「你的新坐騎會確保你安全到達。」
說罷,貝樂打開了通向馬廄的大門。他們跟著他走進矮趴趴的馬廄,空氣中充斥著馬匹的氣味。
凱娜跟著他走進去,眼睛慢慢適應昏暗的燈光。馬廄內又涼又濕,隨處聽到馬匹激動的叫聲。她上下打量著馬欄,一排排前所未見的駿馬站於眼前-高大而壯實,毛色漂亮,或黑或棕,每一匹都是頂級良馬,這裏就像是大寶箱 一樣。
「總督軍團把最優秀的馬匹留給自己。」他們走著,貝樂解釋道。他慣常的大搖大擺走過馬欄。他碰碰這匹,拍拍那匹,馬兒似乎因為他的出現而活躍起來。
凱娜步履緩慢,觀察著這一切。每匹馬都像是藝術品,比她見過的馬匹都要高大,集優雅與力量於一身。
「多虧你和你的巨龍,現在這些駿馬都是我們的了。」貝樂說。「你要親自挑選才恰當。你父親已向我下指示,以你挑選的為準,連他挑的都不算。」
凱娜有點不知所措。她細看馬廄,明白到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責任壓下來。
她緩步向前走,一邊撫摸牠們柔軟順滑的馬鬣 ,感受牠們的力量,一時間不知道該選哪一匹。
「我要如何挑選呢?」她問貝樂。
他笑而不答,搖了搖頭。
「我一生都在訓練馬匹,」他答說。「也飼養馬。我從中明白到世上沒有兩匹一模一樣的馬兒。有些善於快跑,有些耐力十足;有些則力大無窮,另外也有些是專門載物的。有些馬匹趾高氣揚,不願意載物。對了,還有戰馬。有些戰馬擅於單挑,有些只想戰鬥,有些則是為了馬拉松式的戰爭而專門培育的。有些馬匹會成為你的知己,有些則會背叛你,關係很奇妙。你要呼召牠們,也要等待牠們呼喚你。好好選吧,你的坐騎會永遠伴在你身邊,特別是戰鬥和打仗的時候。沒有駿馬,便算不上出色的戰士。」
凱娜心跳因為興奮而加速,慢慢走過一匹又一匹馬,有些盯著她看,有些別過頭;別的嘶鳴著,不耐煩的跺著腳,還有些一動也不動。她等待著一種感應,但她甚麼也感覺不到,不禁沮喪起來。
然後,突然之間,凱娜感到背後一陣涼意,猶如雷電通過全身,感覺正如一把尖銳聲音在馬廄迥蕩,告訴她那正是她要找的坐騎。那不像是一般馬兒的聲音,聽起來更陰暗,更強大。那聲音蓋過其他一切聲響,就像野生獅子嘗試破籠而出一樣。她既感到懼怕,卻又深受吸引。
凱娜轉身,聲音來自馬廄盡處。忽地,她聽到木頭破開的聲音,馬欄碎裂,木屑紛飛。幾個男人趕過去,嘗試關上破爛的木門。一匹馬不停用馬蹄衝擊木門。
凱娜急忙向喧鬧聲走去。
「你要去哪裏?」貝樂問道。「最優秀的駿馬都在這裏。」
但凱娜沒有理會他,加快腳步,心跳越來越快,那匹馬在呼喚她。
貝樂和其他人趕忙跟上,她已快步走到馬廄盡頭。她別過頭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氣。只見一頭野獸站在那裏,看似是馬,卻比其他馬匹高大兩倍,腿粗如樹幹。耳後有一雙難以察覺,但極鋒利的小角。牠的毛色也跟其他馬匹迴異,既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深紅色的-牠雙眸也與眾不同,閃出綠光。牠那雙眼定睛看著她,眼光銳利,彷彿重擊著她的胸口,令她難以呼吸,無法動彈。
那生物比她高出許多,張口吼叫,露出了尖齒。
「這是甚麼馬?」她低聲問貝樂。
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這不是馬,」他皺皺眉道。「而是畸型的猛獸,非常罕見。牠是蘇索獸,來自潘德夏的僻遠地區。總督大人定是把牠留下來當作戰利品示眾,他鐵定無法騎上去,沒有人可以。蘇索獸非常凶猛,難以馴服。來吧-別浪費寶貴的時間,我們去選馬吧。」
但凱娜仍然紋風不動的站在那裏,無法把視線移開。她的心臟突突亂跳,知道牠注定是她的坐騎。
「我選牠。」她對貝樂說。
貝樂和其他人倒抽一口氣,當她是瘋子般看著她。大家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凱娜,」安溫開口了。「你父親不會讓你-」
「我可以自己決定,不是嗎?」她答道。
安溫蹙著眉,叉起腰來。
「那根本不是馬!」他堅持說。「那是野獸。」
「牠轉眼便會把你殺掉。」貝樂補上一句。
凱娜轉向貝樂。
「你不是告訴我要相信直覺嗎?」她問道。「我就是跟著直覺選的。我和這頭猛獸注定在一起。」
那蘇索獸突然抬高巨大的前腳,把另一道木門也踩爛,碎片四飛,眾人紛紛往後退,凱娜對牠又敬又畏。這頭猛獸野性難馴,雄壯威武;這個地方容不下牠,鎖不了牠,因為牠舉世無敵。
「她憑甚麼擁有這頭猛獸?」布蘭登問道,一步踏前,把其他人退到一邊去。「我較年長,牠是我的。」
她來不及回答,布蘭登已衝前要拿下蘇索獸。他跳到猛獸的背上,牠猛然一摔,他直飛過馬廄,撞到牆上。
布拉克斯頓接著衝前,似乎也想要得到蘇索獸。牠頭一甩,尖齒便在布蘭登的手臂上劃下一道血痕。
布蘭尖叫一聲,緊按著血流如注的手臂跑出馬廄。布拉克斯頓連跌帶爬的跟著他,蘇索獸只差一點便咬到他了。
凱娜怔住了,卻不感到害怕。她知道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她感覺到自己和這頭猛獸關係密切,正如她和提奧斯一樣。
凱娜突然勇敢的踏前一步,來到牠面前,特意站在尖齒的攻擊範圍內,希望表現她對蘇索獸的信任。
「凱娜!」安溫緊張的叫道。「快回來!」
但凱娜不理他,依舊站在猛獸面前,直視著牠。
那猛獸也正視著她,嗚嗚低吼,似乎在考慮要怎樣做。凱娜害怕得發抖,但不讓其他人看到。
她勉強鼓起勇氣,慢慢舉高手,踏前摸牠深紅色的毛髮。牠提聲吼叫,露出尖齒,她感受到牠的怒氣和不滿。
「快給牠解鎖。」她命令其他人道。
「甚麼?」其中一人叫道。
「這太不智了。」貝樂懼怕的說。
「照我說的去做!」她堅持道,感覺體內有股力量湧現,彷彿這猛獸的意志鑽進她體內。
她身後的士兵拿著鑰匙上前給牠解開鎖扣。猛獸的怒目一直緊盯著她不放,低聲吼著,似在打量她,又似在挑釁。
鎖一解開,牠便頓足,彷似威脅要攻擊。
但奇怪的是,牠並沒有攻擊,只是定定的看著凱娜,慢慢那股怒意轉化為忍耐,甚至可能是感激。
牠似乎隱隱約約低下了頭,動作極輕微,幾乎留意不到,但她卻能辨識。
凱娜一手抓住牠的毛髮,一個翻身騎上去。
場內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氣。
起初猛獸顫抖了一下,想把她摔下來,但凱娜料到牠不過是做個樣子,並不真的想把她摔下去,而是想藉反抗來宣示控制權,嚇唬嚇唬她,顯示自己是不馴服於任何人的野獸。
我並不打算馴服你,她在腦海中告訴牠,只希望我們成為戰場上的拍檔。
蘇索獸冷靜下來,雖然仍然高舉前腳,但沒那麼猛烈了,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很快,牠動也不動的讓她騎著,向其他人低吼,彷彿在保護她。
凱娜騎著冷靜的蘇索獸,俯視著其他人,眾人瞠目結舌的看著她。
凱娜慢慢露出笑容,有種大獲全勝的快感。
「他,」她說。「就是我的坐騎,名字是安鐸。」
*
凱娜騎著安鐸走到亞爾戈斯庭院的中心,她父親手下那些身經百戰的士兵都停下來驚異的看著她走過,顯然從沒看過這種生物。
安鐸向所有人怒目而視,低聲嘶吼,彷彿因為被囚禁而怨恨所有人,凱娜輕輕握著他的馬鬃安撫牠。貝樂把一個新皮馬鞍放在牠身上,凱娜調整一下身體平衡,嘗試習慣騎在高處。有這猛獸做坐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
蒂德蕾在凱娜身邊騎著貝樂替她挑選的良驢。二人在雪地上走著,凱娜突然看見父親站在遠處的城門邊,和士兵們站在一起,等著給她送行。他們又驚又恐的抬頭看她,見她竟能駕馭這野獸,無不驚嘆。她看到他們眼中的敬意,內心生出勇氣踏上這趟旅程。即使提奧斯不再回來,至少她還有這個雄糾糾的坐騎。
凱娜來到父親面前,跳到地上,握著安鐸的獸鬃領著他走。她看到父親眼中滿是關懷之情,不知道是因為這野獸還是面前的旅程。他關切的神情令她寬下心來,明白到對茫茫前路感到害怕的不只自己一人,而且他到底還是在乎自己的。在那一剎那間,他卸下防備,露出了只有她認得出來的神情︰是父愛。她看得出他內心掙扎著是否要讓她踏上這旅程。
她停下腳步,離他只有幾尺遠,面對著他,一切都靜了下來。士兵們聚在一起,看著他們相視無言。
她向他微微一笑。
「別擔心,父親。」她說。「你把我養育得很堅強。」
他點點頭,假裝放下心來-但她知道他還是很擔心,畢竟他始終是自己的父親。
他抬頭看著天空。
「要是你的巨龍現在來到的話,」他說。「你就能在幾分鐘之內跨越艾斯卡隆了。他甚至可以和你一起上路,把阻你去路的東西都燒成灰燼。」
凱娜慘然一笑。
「提奧斯走了,父親。」
他看著她,眼中充滿驚愕。
「再也不回來了?」他問道。那是一個戰爭領袖害怕問,卻還是要知道的問題。
凱娜閉上眼睛試著聯繫,看看有沒有反應。她心裏呼喚提奧斯回答她。
然而換來的只是令人麻木的寂靜,使她不禁懷疑自己究竟可曾與提奧斯有過任何關係,或許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我不知道,父親。」她坦言。
他理解的點點頭,看來早已學會接受現實,明白到要靠自己的力量。
「記得我跟你—」她父親開口說。
「凱娜!」一把興奮的叫聲劃破長空。
凱娜回過頭來,士兵們都讓開了,她喜見艾丹跳下她父親的人推著的手推車,跑過城門,而李奧在他身邊。他在雪中跌跌撞撞的直奔向她,李奧跑得更快,超前艾丹許多,早已撲入凱娜的懷中。
凱娜笑了,李奧把她撲倒在地,四腳站在她胸口,不停舔著她的臉。她身後的安鐸低吼著,擺出一副要保護她的架勢。李奧跳了起來,也向安鐸低吼兩聲。兩頭無畏無懼的生物同樣要保護她,她感到榮幸。
她跳起來,站在牠們之間,一手擋著李奧。
「沒事的,李奧。」她說。「安鐸是我的朋友。安鐸……」她轉頭說。「李奧也是我的朋友。」
李奧不情不願的往後退,安鐸則繼續低吼著,不過已沒那麼凶猛了。
「凱娜!」
凱娜一回頭,艾丹已撲進她懷中。她彎下身緊緊抱著他,而他的小手也抱緊了她。能夠擁抱小弟弟真好,她幾乎肯定他們從此不會再相見。她的人生翻起了驚濤駭浪,只有這小弟弟依然如故,沒有改變。
「我聽說你在這裏,」他急急的說。「於是坐便車來找你。真高興你回來了。」
她淒然一笑。
「我的好弟弟,只可惜為時不長。」她說。
他臉上掠過擔憂的神情。
「你要走了?」他喪氣的問道。
她父親插話了。
「她要去見她的舅舅。」他解釋道。「讓她走吧。」
凱娜留意到她父親說是她的舅舅而不是你的舅舅,但她不明所以。
「那我要跟她一道走!」艾丹帶著傲氣的堅持道。
她父親搖搖頭。
「你不能跟她去。」他答道。
凱娜低頭向她的小弟弟一笑,他還是那麼勇敢。
「父親要你到別的地方去。」她說。
「上戰場嗎?」艾丹轉向父親,滿懷希望的問道。「你要出發到艾希佛斯去。」他急忙補上一句。「我都知道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但父親搖搖頭。
「你去佛理斯。」他答說。「你留在那裏,我派士兵保護你。你還不是時候上戰場,以後吧。」
艾丹失望得漲紅了臉。
「但我想戰鬥,父親!」他抗議道。「我不要與婦孺一同被困在空城內!」
士兵們啞然失笑,但她父親神情嚴肅。
「我主意已決。」他簡潔的答道。
艾丹皺著眉。
「我既不能和凱娜一起走,又不能跟你在一起,」他不肯放棄的說。「那我學習打仗、練習使用兵器有甚麼用呢?我的訓練有甚麼意義呢?」
「等你長了胸毛再說吧,弟弟。」布拉克斯頓上前笑說,布蘭登在他身邊。
這句話惹來哄堂大笑,艾丹在人前窘態百出,不禁臉紅耳赤。
凱娜感到難過,跪在他跟前,伸手摸著他的臉,定睛看著他。
「你會成為比他們任何一個都更出色的戰士。」她安撫他說,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到。「要有耐性。與此同時,好好看守佛理斯吧,那裏也需要你的力量,別讓我失望。我答應你,我會回來的,然後終有一天我們會在大戰中並肩作戰。」
艾丹態度軟化了一點,靠前再次擁抱她。
「我不想你離開。」他輕聲說。「我夢見你了。我夢見……」他不情願的看著她,眼中滿是恐懼。「……夢見你在荒野中死去。」
凱娜吃了一驚,想不到他竟然說出這些話,而且還一臉害怕。那副神情在她心中縈繞不散,她無言以對。
安溫上前,把一件厚重的毛皮大衣蓋在她肩上,為她保暖;她站起來,感覺肩頭重了十磅,但大衣擋住了冷風,背部也不再感到寒冷了。他微微一笑。「長夜漫漫,一路上也沒有爐火,好好披著。」他說著,飛快的抱了她一下。
她父親快步上前擁抱她,是戰爭領袖那種強力擁抱。她也抱著他,在他可靠的懷中感到安全。
「你是我的女兒,」他堅定地說。「別忘了這點。」他隨即壓低聲線,不讓其他人聽見,補上一句︰「我愛你。」
她內心一陣激動,還沒開口,他已快速轉身,急步走開-同時李奧哀叫著撲向她的身子,用鼻子推著她的胸口。
「他想跟你去。」艾丹說道。「帶上他吧!你比我更需要他,我不過留在佛理斯裏,反正他也是你的。」
凱娜抱著李奧,感到盛情難卻,他決不肯離開她身邊。她非常掛念他,想到有他伴著上路,不由得感到安慰。多一雙耳目總是好的,況且李奧最忠心耿耿了。
凱娜準備好後,便騎上安鐸,她父親的手下讓出路來。他們沿著大橋舉起火炬表示敬意,為她趕走黑暗,照亮道路。她騎在安鐸背上眺望,只見昏暗的天空和一片荒野。她既興奮又恐懼,更重要的是她感到自己身負重任,意義重大。她面前有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務,賭上的不只是她的身世,更是全艾斯卡隆的命運。賭注高得不能再高了。
她把長杖繫在一邊肩上,弩弓則揹在另一邊。李奧和蒂德蕾在她身邊,安鐸在她下面,而她父親的士兵們都看著她騎著安鐸走向城門。一開始她慢慢經過火炬,走過士兵們,彷彿走進了一個夢境,踏上了命運的巨輪。她沒有回頭,不想決心動搖。她父親的士兵們吹起低音號角,那是離別的號角聲,以示敬意。
她準備踢一踢安鐸,但他早就猜到她的心意了。他小步跑了起來,慢慢加速,飛奔走了。
頃刻間凱娜已發現自己在雪中疾走,穿過亞爾戈斯城門,越過大橋,走進曠野。冷風拂過她的頭髮,眼前只有一條布滿野獸的綿綿長路,還有漸漸低垂的夜幕。
第四章
默克跑過樹林,踉踉蹌蹌的奔下泥坡,在樹木間穿插前行。他全速奔跑,白木森林的樹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他眼看前方,雙目不離遠處升起的陣陣濃煙。濃煙遮蓋了血紅的日落,他心裏更是著急。他知道那女孩就在那邊某處,也許此刻正被殘殺,但他無法再跑快些。
殺戮與他很有緣,似乎每天都找上他,就像其他人被喚回家吃晚飯一樣稀鬆平常。他和死神有約,他媽媽以前常說。這句話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散,困擾他大半生。她說的話難道應驗了嗎?還是他出生以來就有一顆黑星高掛在他頭上?
對默克來說,殺人是家常便飯的事,就像呼吸和吃飯一樣︰為何殺、如何殺,一概不重要。他越是細想,越是感到極噁心,彷彿想把他整個人生嘔吐乾淨。縱使他的身心都向他尖叫著要他轉身而去,開展新生活,繼續往厄爾之塔朝聖,但他實在辦不到。暴力再次召喚他,現在可不能坐視不理。
默克越來越接近滾滾濃煙,煙味撲鼻,開始呼吸困難,然後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來。那不是恐懼,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是興奮,而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他快要化身殺人機器的預感。每次他上戰場便有這種感覺-那是他自己的戰鬥。在他的戰爭中,他總是面對面殺掉對手,不必像那些花巧騎士般戴著面罩或盔甲,享受人群的掌聲才出擊。在他看來,他的戰鬥最講求勇氣,是為像他那樣真正的戰士而設的。
然而默克奔跑的時候,感覺到這次有些不一樣。通常默克並不理會誰生誰死,那不過是工作。那樣他便能保持頭腦清楚,不會被情緒蒙蔽,但這次大不相同。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不是受聘行動,而是出於自願,純粹因為他可憐那女孩,希望撥亂反正。他投放了私人情感,而他不喜歡這樣。他後悔沒有及早行動,反而把那女孩打發走。
默克穩步跑著,身上沒有帶任何武器,也不需要。他的匕首掛在皮帶上也就夠了。說實在,他未必需要用上它。他選擇不帶兵器上戰場,可以殺對手一個措手不及。況且,他大可以奪走敵人的兵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樣不管走到哪裏,隨時都有兵器可用。
默克衝出白木森林,叢林的景色都換成開闊平原和起伏不定的山丘,巨大的紅日正除除落下。山谷在他眼前延伸,黑雲蓋頂,濃煙密布,彷彿上天動怒了似的。只見那裏洪洪烈火,定是那女孩的農莊給燒毀了。默克能在這裏聽到那些惡徒的歡呼聲,聽得出他們嗜血如狂,心情大好。他熟練的仔細觀察罪案現場,立即發現了十二個人,手上的火把照亮了他們的臉。他們跑來跑去,把一切都燒光。有些人從馬廄跑到房子,在草屋頂點火;其他人則用斧頭殘殺無辜的牛群。默克看見他們其中一人扯著一個人的頭髮在泥地上拖著走。
一個女人。
默克懷疑正是那女孩,不禁心跳加速-不知她是生是死。那男人把那女人拖到她家人面前,全都用繩子拴在牛欄上。那是她的父母,旁邊看來是她的幾個妹妹。一陣微風吹過一團煙雲,默克瞥見那女人滿頭泥濘的長金髮,他便知道正是那女孩。
默克感到一陣激動,衝下山坡,落在泥濘地,在濃煙烈火之間奔跑,終於看清發生了甚麼事︰那女孩的家人靠在牆上,咽喉被割斷,早已死去,屍首軟趴趴的被掛在牆上。默克看到被拖走的女孩仍然活著,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們要把那女孩拖到她家人面前,她極力掙扎著。他看到一個惡徒拿著匕首等著她,便知道她便是下一個受害者。他來得太遲,救不到她的家人,但還來得及救她。
默克知道自己必須乘其不備出手。他放慢腳步,冷靜的大步走到泥濘地的中心,彷彿時間充裕,等待他們留意他,希望迷惑他們。
很快,他們其中一人發現了他。那惡徒立即轉身,看到一個男人走過血腥現場卻不為所動,吃了一驚。他向他的同黨大叫。
默克漫不經心的走向那女孩,感覺到許多困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那拖拉著女孩的惡徒回過頭來,看到默克便停下來,放開了手,任由她跌落在泥地上。他轉身和其他人一起包圍默克,準備戰鬥。
「這是甚麼人?」看似是他們頭目的男人叫道,正是拖拉女孩的人。他定睛瞪著默克,從皮帶中抽出劍來。其他人圍著默克,越走越近。
默克只是凝視著那女孩,確認她是否活著、有沒有受傷。看到她在泥中扭動,慢慢鎮靜下來,抬起頭,回眸看著他,一臉茫然。默克知道自己還來得及救她,放下心來。也許這是踏出那救贖長路的第一步,他發現也許一切不是從那座塔萌發,而是在這裏開始。
那女孩在泥濘中翻身,用手肘撐著起來。他倆四目交投,他看到她眼中滿是希望。
「殺了他們!」她尖聲叫道。
默克保持冷靜,繼續漫步走向她,對圍著他的人視若無睹。
「原來你認識這女孩?」那頭目向他叫道。
「她叔叔?」其中一人嘲弄道。
「失散了的哥哥?」另一人笑道。
「老鬼,你來保護她嗎?」另一人譏道。
其他人大笑起來,越逼越近。
默克不露聲色的估量所有敵人,以眼角打量著他們,估算著他們的人數、體格和速度,還有手上的兵器。他剖析著他們肌肉和體脂肪的比例、他們穿的裝備、行動快慢、穿著那些皮靴轉身時有多快。他留意到他們手上的兵器-粗製小刀、破舊匕首、鈍劍-分析他們手握兵器的方法,放在一邊還是握在面前,用的是哪一隻手。
他發現大部分都是外行人,沒有人真的在意他。除了一個人。手執弩弓的那個人。默克在心中暗忖要先把他除掉。
此刻默克進入不同的領域、不一樣的思維方式,判若兩人。在戰鬥中,這個他總會自然出現。他沉沒在自己的世界中,失去控制,完全放棄自我。那個世界的他告訴他能以多快的速度有效的殺多少人,以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的傷害。
他為這些人感到難過,他們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
「喂,我跟你說話呢!」他們的頭目叫道,離他不夠十尺,拿著劍冷冷一笑,快步上前。
但默克仍然繼續走他的路,看來冷靜而且面無表情。他非常專注,腦中已完全聽不到他們頭目說的話。他不會跑,也不會流露敵意,要等時機成熟。他感覺到那些人對他毫無動靜摸不著頭腦。
「喂,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嗎?」那頭目繼續說。「你聽到嗎?」
默克繼續自顧自的走著,激怒他們的頭目。那頭目終於沉不住氣,怒吼一聲,舉起劍衝前,向著默克的肩膊一揮。
默克也不著急,仍然沒有反應。他漫步走向敵人,等到最後一秒,提醒自己不要繃緊身子,也別作任何反抗。
他不動聲色的等著,早就知道敵人把劍舉到最高點的時候,就是露出弱點的瞬間。然後默克以迅雷之勢一個箭步向前,像頭蛇似的用兩隻手指擊向那男人腋下的施壓點。
他的敵人驚訝的鼓起雙眼,神情痛苦,手中佩劍隨即脫手。
默克踏近一步,一手環扣著那人的手臂,緊緊鎖穩;同時他抓緊那人的後腦,控制他的身體,作盾牌之用。因為默克擔心的不是這個頭目,而是在他身後拿著弩弓的敵人。為了拿到人肉盾牌,默克才選擇先攻擊這笨蛋。
默克轉身面對弩弓手。如他所料,弩弓手早已蓄勢待發。默克隨即聽到弩弓射出弓箭的咔嚓聲,看著弓箭劃破空氣向他飛來。默克緊抓著他面容扭曲的人肉盾牌。
然後默克聽得一聲喘息,那人肉盾牌在他手中震動了一下,痛苦得大叫,而默克也突然感到一陣痛楚,就像給刀子插中腹部一樣。一開始他感到奇怪,然後發現弓箭射穿了人肉盾牌,箭頭剛好刺到默克的肚子,只刺入半寸,不足以令他受重傷,但已夠他好受了。
默克計算著上弓的時間,隨即丟下那頭目無力的身驅,搶過他手中的劍擲了出去,向那手執弩弓的惡徒直飛過去,插入他的胸口。他慘叫一聲,雙目睜圓,驚詫不已。他放開弩弓,倒在旁邊。
默克轉身看著其他惡徒,全都一臉驚慌。他們最強的兩人居然都死了,頓時不知所措。他們面面相覷,一聲不響。
「你是誰?」終於,他們其中一人緊張的叫問道。
默克露出笑顏,掰著手指節,準備享受一場打鬥。
「我嘛,」他答道。「是你們的惡夢。」
第五章
鄧肯與他的軍隊騎著馬,幾百匹馬的馬蹄聲如雷貫耳。他帶領軍隊離開亞爾戈城,徹夜向南行。他最信任的指揮官與他並肩而行,安溫和艾瑟菲爾分別在兩邊,只有維達留守佛理斯。還有幾百人在他們身邊列隊而行,一起上路。與其他統帥不一樣,鄧肯喜歡與士兵們並肩而行,從不把這些人當成手下,而是戰友。
他們整夜前行,寒風吹過他們的頭髮,腳下踏著白雪;鄧肯很高興能動身前往打仗,再也不用大半生躲在佛理斯城牆後苟且偷生。鄧肯回頭一瞥,發現兩個兒子布蘭登和布拉克斯頓和他的弟兄們一起前進。他為兩個兒子能夠同行而自豪,他並不像對女兒那樣擔心他們。時間逐點過去,雖然鄧肯一再告訴自己不用擔憂,但他夜裏想起的始終是凱娜。
他琢磨現在她身處何方。他想到女兒獨自越過艾斯卡隆,身邊只有蒂德蕾、安鐸和李奧,整顆心便抽著痛。他知道這趟旅程對許多老練的戰士來說也是險阻重重。假如她能倖存,便能以偉大戰士的身份回歸,甚至比和他同行的任何戰士都要強大;要是她死了的話,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但情況緊急,他只能孤注一擲。現在他比任何時候更需要她通過試煉。
他們跨過一座又一座的山丘,風勢越來越大,鄧肯看著連綿不盡的平原,在月光下展延開來,他想起他們的目的地:艾希佛斯。那城市是海上要塞,建於海港之上,是東北方的交匯處,也是首屈一指的運輸港口。城市的一邊是淚花之海,另一邊是港口。有人說只要掌控艾希佛斯,便控制了艾斯卡隆富裕的一方。艾希佛斯是離亞爾戈斯最近的堡壘,鄧肯深知道要是他想發動革命,那必然是他的第一站,他必須解放那曾經宏偉的城市。艾希佛斯的港口曾經泊滿揚著艾斯卡隆旗幟的船隻,現在卻換上了潘德夏的船,往日的光輝已成回憶。
鄧肯和艾希佛斯的統帥施維克曾經很親密。他們一起征戰沙場,合作無間,而鄧肯也曾多次與他出海。但自從侵略以來,他們便失去聯絡。施維克曾經是自豪的統帥,現在卻淪為卑微的士兵;既無法出海,也不能統治城市或到訪其他要塞,和其他統帥同一下場。他們也許已把他拘留,給他冠上「罪犯」之名,像所有艾斯卡隆的統帥一樣。
鄧肯徹夜趕路,他的人馬拿著火炬照亮了山丘,形成數百個向南移的火光。他們趕路的同時,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烈。火炬或明或滅,月光被厚雲遮蓋。然而鄧肯的軍隊繼續推進,一日千里,這些士兵願意為他踏遍天涯海角。鄧肯知道夜間突擊是違反常理的做法,更不用說現在正下著雪了-但鄧肯一向不按常理行事,所以才能不停晉升,成為前國王的指揮官,擁有屬於自己的堡壘。就是這種革新的做法才令他成為四散的統帥中最受敬重的人之一。別人都做的事,鄧肯從不幹。他有一句座右銘︰做其他人意想不到的事。
潘德夏人鐵定想不到有人襲擊,因為鄧肯革命的消息還沒傳到南方來-只要鄧肯趕得上的話。潘德夏人絕對料不到他們竟會在夜間進攻,更別說是在風雪中攻擊了。他們知道在夜裏趕路相當凶險,也許馬匹會斷腿,還有無數其他問題。鄧肯知道,要打勝仗,必須出其不意;靠的不是力量,而是速度。
鄧肯打算連夜趕路,直奔艾希佛斯,嘗試戰勝潘德夏的駐兵,以數百人之力把這偉大城市取回來。而假如他們能收復艾希佛斯,那也許他便能乘勢開戰,把整個艾斯卡隆全部奪回來。
「下面!」安溫在雪中一指,說道。
鄧肯俯視山谷,雪霧中有幾個小村莊散布在鄉郊。鄧肯知道那些村莊曾經有英勇戰士對艾斯卡隆一片赤誠。現在每個村莊只有少量壯丁,但也能湊合湊合,壯大聲勢,增加士兵的人數。
鄧肯在風嘯馬嘶聲之中朗聲叫道︰
「吹響號角!」
他的弟兄們吹起一系列短促的號角聲,那是艾斯卡隆往日號召士兵的聲音。他心頭一暖,實在太多年沒有在艾斯卡隆聽到這號角聲了。他的同胞會認得這把聲音,立即便會明白一切。假如這些村莊裏有熱血男子,這號角聲必定震撼他們的內心。
號角聲響了又響,他們走近村莊時,火炬慢慢燃亮了。村民察覺到他們的到來,開始在街上聚集,手上的火炬在風雪中搖曳;男丁們趕忙穿衣,拿起兵器,不管多粗製的盔甲都穿上。他們舉頭看向山丘,見鄧肯和他的人馬來到,個個手舞足蹈,似乎充滿驚奇。鄧肯能想像軍隊浩浩蕩蕩的在深夜於大雪中策馬而至的場面有多盛大;他們舉起幾百個火炬下山,彷彿一團烈火與風雪搏鬥。
鄧肯和他的人馬進入第一個村莊後,停下來用火炬照亮那些吃驚的面孔。鄧肯看著同胞滿懷希望的神情,於是擺出戰士的威猛神態,準備激勵他們。
「艾斯卡隆的子民!」他呼喊道。人們漸漸圍著他,他騎著馬轉來轉去,希望所有人都聽到。
「我們受潘德夏的壓迫太久了!你們可以選擇留在這條村莊如常過活,懷緬以往艾斯卡隆的美好日子;你們也可以選擇以自由人的身份起義,協助我們為自由而戰!」
村民不約而同衝前,大聲歡呼。
「那些潘德夏人擄走了我們的女孩子!」一個男人叫道。「假如這只是自由之戰,那我搞不懂解放的真義了!」
村民們歡呼。
「我們支持你,鄧肯!」另一人叫道。「我們願意和你共赴戰場,萬死不辭!」
村民又一聲歡呼後,匆忙的騎上馬,加入鄧肯的軍隊。鄧肯看到人數增加,甚感滿意,於是策馬離開村莊,這才發現艾斯卡隆等這場起義等得太久了。
他們很快到達另一個村莊,那裏的村民早就點起火炬,出來等候了。他們聽到號角和叫喊聲,看到軍隊人數大增,立即明白情況。當地的村民叫著彼此的名字,認出大家的樣子,一切心照不宣。這個村莊像上一個那般,二話不說為鄧肯傾巢而出。他們太渴望自由,誓要奪回尊嚴,於是全都拿起兵器上馬,加入鄧肯的陣營,誓死追隨。
鄧肯衝過一個又一個村莊,覆蓋整片鄉郊;所有村莊都在黑夜之中冒著風雪點亮火炬。鄧肯發現,他們渴求自由的心太強烈,甚至願意在最黑暗的夜裏發光發亮,拿起兵器,為重奪人生而奮戰。
*
鄧肯徹夜前行,帶領他的軍隊向南行,握著韁繩的雙手早因寒冷變得又紅又麻。他們開始接近南邊,地帶面貌也開始改變。佛理斯的乾冷天氣不再,換上的是艾希佛斯的濕寒天氣。空氣沉重,而且混和著海洋的濕氣和咸味,正如鄧肯記憶中一樣。這裏的樹木也比較矮小,而且被從不間斷的東邊猛風吹得歪在一邊。
他們翻過一座座山丘。雖然正下著雪,但月亮破雲而出,高掛在夜空為他們照亮前方的道路,讓戰士們在黑夜中趕路。鄧肯知道要是自己能存活下來,肯定這輩子都會記得這個晚上,因為這場戰役將會左右一切。他想到凱娜、他的家人和家鄉,他不願意失去這一切。他自己命懸一線,連他所愛的所有人都九死一生。今晚他便要孤注一擲,賭上一切。
鄧肯回首一看,很高興陣中多了幾百人,萬眾一心的進發。但他知道,即使人數增多,仍然是敵眾我寡。幾千名潘德夏人在艾希佛斯駐守,而且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鄧肯知道施維克手上尚有幾百名解散了的將士可作調動,但當然沒有人能保證他會為鄧肯押上一切。鄧肯必須假設他不會這樣做。
他們很快又越過一個山丘,這次他們全都停下來,已經不需要再趕路了。那山丘下面的遠處就是淚花之海,海浪拍擊岸邊。宏偉的海港和艾希佛斯古城就佇立在淚花之海之上。城市似乎建於海中,海浪拍打著其石牆。城市背向土地,面向大海,城門和吊門沉在水中,似乎船隻比馬匹重要。
鄧肯細看著泊滿無數船隻的海港,懊惱的發現所有船隻都掛上潘德夏的旗幟。但見黃藍色的旗幟飄揚,他心下有氣。潘德夏的國旗迎風拍揚-一頭巨鷹咬著一個骷髏頭骨-鄧肯感到噁心。眼見如此偉大的城市被潘德夏控制,鄧肯深感羞愧,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他面紅耳赤。船隻整齊的坐在海上,用錨穩妥的固定在一起,毫無防範。當然了,誰敢攻擊他們?何況是在風雪飄搖的深夜之中?
鄧肯感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放在他身上,他知道關鍵時刻已經來臨。大家都等待他一聲令下,而這個命令將會改變艾斯卡隆的命運。風颯颯而過,他坐在馬上,打從心底感覺到這是他的命運。他知道這是建功立業的時刻,也是這裏所有人揚名立萬的機會。
「進攻!」他大喝一聲。
他的人馬大聲喝彩,全都衝下山坡,向幾百尺外的港口湧去。他們高舉火炬,鄧肯心臟躍動,寒風拂過他的臉龐。他知道這次任務等同自殺,但正因這個主意太瘋狂,才有出奇制勝的機會。
他們一湧而下,彷彿撕破大地,馬匹疾風似的奔馳,迎面的寒氣急促得令鄧肯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們很接近港口了,距離石牆不過一百碼,鄧肯準備開戰。
「弓箭手準備!」他叫道。
他的弓箭手騎著馬,整齊的排在他後面;他們點燃了箭頭,等待他的指令。軍隊一直往前,馬蹄聲如雷,但坡下的潘德夏人還未察覺。
鄧肯等到他們靠近了一些-四十碼、三十碼,只餘下二十碼-終於他認為是時候動手了。
「放箭!」
黑漆漆的晚上突然被數千枝火焰箭照亮,劃破長空,穿過白雪,落在固定在港口的幾十艘潘德夏船上。火焰箭一枝接一枝像螢火蟲似的擊中目標,落在拍動不已的潘德夏船帆上。
船隻迅速著火,船帆和船身都燒起來了,火勢在風大的港口蔓延得很快。
「再放!」鄧肯喊道。
弓箭一波接一波,此起彼落;燃點了的箭頭像雨點一樣落在潘德夏的船隊上。
船隊在夜闌之中沒有動靜,士兵們都熟睡了,沒有人起疑心。鄧肯發現潘德夏人變得過份自負,安於逸樂,不可能預料到自己會受襲。
鄧肯不讓他們有集結的機會;他膽子大了起來,策馬向前,奔向海港,直達連接海港的石牆。
「火炬!」他喊道。
他的人馬立即衝到海岸線,高舉火炬,大喝一聲,隨鄧肯把火炬猛擲向離他們最近的船隻。沉重的火炬像木棍般砸在甲板上,砰砰作響,瞬間再多幾十艘船隻著火。
幾個當值的潘德夏士兵發現的時候已然太遲,身體也跟著起火,尖叫著跳入水中。
鄧肯知道很快所有潘德夏人都會醒過來。
「吹號角!」他叫道。
號角聲在士兵們之間不絕於耳,是艾斯卡隆以往的召集聲。他知道施維克會認出這短促的號角聲,心裏希望這樣能喚醒他。
鄧肯下馬,抽出佩劍,衝向海港圍牆。他帶領著軍隊,毫不猶疑的跳過矮小的石牆,跳上烈火洪洪的船上。他必須在潘德夏人聚集之前解決他們。
安溫和艾瑟菲爾和他一起向前衝,他的軍隊也加入,所有人發出震撼的戰爭吶喊聲,視死如歸。他們屈服了這麼多年後,報仇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潘德夏人最終給驚醒了。士兵們開始從甲板湧出,像螞蟻一樣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每個人都被濃煙嗆倒,一臉震驚,困惑不已。他們發現鄧肯和他的人馬,紛紛拔劍衝前。鄧肯面前不斷有士兵來襲-但他沒有退縮,相反更主動出擊。
鄧肯衝前,第一個敵人向他的頭顱猛砍過去,他頭一低避開,然後一劍刺入那人的內臟。另一個士兵劈向他背部,鄧肯轉身擋下-然後迅速格開他的劍,一劍插進他的胸口。
鄧肯四面受敵,但仍然英勇作戰,勾起了往時回憶。他深入敵陣,忙於擋開攻擊。敵人距離太近,他無法揮劍,只得往後一仰,把他們踢開,為自己製造揮劍的空間。有需要的時候,便轉身用手肘攻擊,赤手空拳近距離打鬥。圍著他的敵人全都倒下了,沒有人能傷他半分。
鄧肯很快看到安溫和艾瑟菲爾聯同幾十人衝前來幫忙。安溫上前擋下了瞄準鄧肯背心的弓箭,免他受傷-而艾瑟菲爾則踏前,為鄧肯舉劍擋下斧頭攻擊;鄧肯隨即上前把那士兵刺死。他和艾瑟菲爾兩人合力了結他。
他們同心戰鬥,多年來合作使他們像一部運作暢通無阻的殺人機器,在刀光劍影的晚上守護著彼此。
鄧肯四周的人馬正在海港的船上來來回回發動攻擊。一連串潘德夏士兵向前進,所有人都完全醒過來了,有些人身上著火。艾斯卡隆的戰士在烈火中勇敢戰鬥,即使陷入火海仍然不肯退縮。鄧肯戰鬥至再也無法舉高雙臂,全身濕透,煙燻雙眼。佩劍啷噹的聲音響起,敵方士兵一個接一個想要逃到岸邊。
終於,火勢太猛烈了;潘德夏士兵全副武裝卻被困在火海之中,於是跳船求生-而鄧肯帶領他的軍隊離開船隻,躍過石牆,回到海港邊。鄧肯聽到一聲叫喊,他回頭看到幾百個潘德夏士兵正要跟上他們,從後追殺。
他跳到岸上,等到他最後一個弟兄也上岸了,才回過身來,舉高佩劍,一劍砍開那些把船隻繫在岸邊的繩索。
「斬斷繩索!」鄧肯叫道。
他的軍隊跟著他站在海港來來去去,把繩索斬斷。鄧肯眼前的繩索終於斷開,他一腳踏在甲板上,用力一蹬,把船隻推離岸邊。他花了不少力氣,不禁呻吟了一聲。安溫、艾瑟菲爾和幾十人衝前照做。他們合力把燒得正旺的船隊推離岸邊。
那些烈焰騰空的船上充斥著士兵的慘叫聲,無可避免的漂向海港中的其他船隻-一碰上後,另一艘船便也燒了起來。幾百人跳出船隻,尖叫著沒入漆黑的水中。
鄧肯站在那裏,呼吸急促,默不作聲的看著;他雙眼發光,整個海港瞬間變成一片火海。幾千名潘德夏人全都醒來了,從其他船的低層甲板走出來-但一切都太遲了。他們眼前是一面火牆,要不是活生生被燒死,就是跳入冰冷的水中淹死;他們全都選擇了後者。鄧肯看著幾百人迅速填滿海港,在水面上漂浮著,一邊叫喊著,一邊游到海岸。
「弓箭手!」鄧肯立即叫道。
他的弓箭手瞄準後,箭接箭的發射,目標是那些亂動亂叫的士兵。他們箭法神準,潘德夏人沉沒於水中。
水面染成一片血色,很快傳來噬咬的聲音,當中伴著士兵們的尖叫聲。水裏住滿了發光的黃鯊,在血腥的海港飽吃一頓。
鄧肯眺望這一切,慢慢才意識到自己幹了甚麼事情︰整支潘德夏船隊在幾個小時前那麼明目張膽的停泊在海港,象徵著潘德夏的佔領,在頃刻間已無影無蹤。幾百艘船給破壞掉,燒得乾乾淨淨,鄧肯大獲全勝。他講求速度和出其不意的戰術湊效了。
他的軍隊中傳來一聲呼喊,鄧肯回頭見他們看著船隻給燒毀而歡呼,臉上盡是黑黑的煤灰。徹夜趕路令他們筋疲力盡,但他們全都陶醉在勝利之中。那是解脫的呼喊,等了多少年才終於叫了出來。
然而他們歡呼聲未落下,便傳來另一種叫聲-帶有威嚇的味道-緊接著的聲音令鄧肯毛骨悚然。他回頭一看,心頭一沉,那大石軍營的大門正慢慢打開,露出了駭人的景象︰幾千名潘德夏士兵全副武裝,排列整齊;那是訓練有素的軍隊,人數是鄧肯那方的十倍,正準備應戰。大門打開後,敵方大喝一聲,向他們衝過去。
猛獸已然驚醒。真正的戰爭現在才要開始。
第六章
凱娜緊握著安鐸的馬鬃,在黑夜中馳騁。蒂德蕾在她身邊,李奧在她腳邊,像小偷要連夜逃亡似的向亞爾戈斯城西邊白茫茫的平原奔馳。她直騎了好幾個小時,馬蹄聲在她耳中砰砰作響。凱娜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想像厄爾之塔有甚麼事情等著她、她的舅舅是甚麼人。想到他也許會說出她的身世,還有她母親的事情,她便無法抑壓內心的興奮。但她也必須承認心中的恐懼,畢竟這是她頭一回如此橫跨艾斯卡隆國境,路途相當遙遠。而她看見陰森森的荊棘之林已立於他們眼前,開揚的平原已經來到盡頭。他們很快便會深入幽森恐怖的森林,裏面猛獸滿布。她知道一旦踏入森林,所有常規都不管用了。
寒風凜凜列列的吹過平原,白雪拂打著她的臉。凱娜雙手早已麻木,火炬脫手時才發現原來早就熄滅了。她在黑暗中策騎而行,陷入沉思之中,只聽得馬蹄踏踏,腳下雪沙沙作響,還有安鐸偶然發出低聲吼叫。她感覺到他的憤怒,果然天性難馴,與她騎過的任何野獸都不一樣。安鐸似乎不但對前路毫不畏懼,反而渴望戰鬥。
凱娜披著毛皮大衣,肚裏又一陣飢腸轆轆。她聽到李奧再次哀鳴,知道他們再也不能對自己的肚皮置之不理。他們騎行幾個小時,早已吃光冷凍肉條;她這才知道帶的糧食不足。下雪的晚上沒有甚麼小獵物,只怕不是好兆頭。他們必須停下來找食物。
他們慢慢接近森林的邊緣,李奧對著黑漆漆的林木叫吠。凱娜回頭看著通向亞爾戈斯城的那大片平原,抬頭瞧了遼闊的天空一眼,恐怕有一段時間都看不到了。她回過頭來盯著森林,內心有點不願意前進。她深知荊棘之林臭名昭彰,而她也明白,一旦踏出這一步,便再也不能回頭了。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蒂德蕾。
蒂德蕾現在看來和當時逃離牢房的女孩判若兩人。她變得更堅強、更堅定,彷彿已從地獄活著回來,再也天不怕地不怕。
「更糟的事情我也經歷過。」蒂德蕾說道,聲音像眼前的樹木一樣冷冷冰冰,以她的年紀來說太蒼老了一點。
凱娜會意的點了點頭-她們並肩出發,走進樹林。
他們一踏進森林,凱娜立即感到一股寒意,卻與寒夜的感覺迥異。森林更黑暗、更幽閉,到處都是古老的黑色樹木,扭曲的樹枝形若荊棘,樹葉又厚又黑。這片森林散發的不是平和的氣息,而是邪氣。
他們開始加快腳步,在樹林間盡快前進。冰雪在她們坐騎下嘎嘎作響,樹枝之間漸漸傳來奇怪生物的聲音。她轉頭掃視著樹枝尋找聲源,但一無所獲。她覺得他們已被盯上。
他們深入樹林,凱娜按照父親的指示,盡量向西北方走,直到看到大海為止。他們一邊走著,李奧和安鐸向隱於林中的生物低吼,但凱娜甚麼都沒看到,只是低頭躲開樹枝,避免刮傷。凱娜琢磨著面前的漫漫長路,她雖對自己的任務感到興奮,卻也渴望與她的人民在一起,在她發動的戰爭中並肩作戰。她早已心急如焚,想盡快回去。
幾個小時後,凱娜凝視著樹林,納悶著還要走多久才看到大海。她知道在黑夜中騎行很危險-但在這種地方野營更可怕-況且她又聽到嚇人的聲音了。
「大海在哪裏呢?」凱娜終於開口問蒂德蕾,一心只想打破沉默。
她從蒂德蕾的表情知道自己打斷了她的思緒;天知道她陷入何等惡夢之中。
蒂德蕾搖搖頭。
「我也想知道。」她答道,聲音乾乾的。
凱娜一臉困惑。
「他們帶你走的時候,不是走這條路嗎?」她問道。
蒂德蕾聳聳肩。
「我被關在馬車後面的籠中,」她答道。「幾乎全程失去知覺,他們走哪個方向我都不知道,我不熟悉這片森林。」
她嘆了一口氣,凝視著黑夜。
「只要我們走近白木森林,我應該能認得更多路。」
她們繼續上路,慢慢沉默下來,凱娜不禁對蒂德蕾的過去感興趣。她強悍,同時充滿悲傷。凱娜開始被黑暗思緒侵蝕,前路茫茫,既沒有食物,而且寒風刺骨,還有猛獸虎視眈眈。她轉向蒂德蕾,希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告訴我厄爾之塔的事吧。」凱娜說。「那裏是怎樣的?」
蒂德蕾回頭看著她,眼窩下還帶著一圈瘀青。她聳聳肩。
「我從沒去過那座塔。」蒂德蕾答道。「我來自厄爾,要向南騎行一整天才到達厄爾之塔。」
「那跟我說說你的城市吧。」凱娜說道,不願想著這片森林。
蒂德蕾雙眼亮了起來。
「厄爾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她帶著憧景說道。「是海邊城市。」
「我們城市的南方也有一個近海的城市,」凱娜說。「叫艾希佛斯,離佛理斯只有一天的路程。小時候我常常跟父親到那裏去。」
蒂德蕾搖搖頭。
「那不是海。」她答道。
凱娜困惑起來。
「甚麼意思?」
「那是淚花之海。」蒂德蕾答道。「厄爾在悲愴之海,比淚花之海廣闊多了。你們東岸只有一些小海浪;在西岸,潮漲的時候海浪高達二十尺,連船隻都能在一瞬間捲走,人更不消說了。我們城市的懸崖不高,容許船隻靠著陸地停泊,在艾斯卡隆獨一無二。而且我們的城市擁有艾斯卡隆唯一一個沙灘,所以首都安德羅斯才會建在我們東邊,不過一日路程。」
凱娜忖度著她的話,很高興自己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想起兒時學過的知識,但從沒仔細思考過。
「那你們的人民呢?」凱娜問。「他們是怎樣的?」
蒂德蕾嘆了一口氣。
「非常驕傲,」她答道。「這點和其他艾斯卡隆人一樣,但又不盡相同。有人說厄爾人一隻眼睛落在艾斯卡隆上,另一隻則在海上。我們放眼四海,眼光沒有其他城市那麼狹隘,也許和很多外國人都在我們的城市上岸有關。厄爾人曾經是有名的戰士,我爸爸更是顯赫有名,不過現在我們和所有人一樣淪為賤民。」
她嘆了一口氣,半晌沒有言語。她再開口時,嚇了凱娜一跳。
「我們的城市被運河分割起來。」蒂德蕾續道。「小時候,我常常花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時間,坐在屋脊看著船隻來來往往。船隻從世界各地到來,揚著各式各樣的旗幟和船帆,色彩繽紛。他們會帶來香料、絲綢、兵器還有各種精緻物品,有時候甚至還有動物。我看著人們熙來攘往,便會想像他們的生活,心裏多麼渴望成為他們其中一人。」
她罕有的微微一笑,雙眼閃閃生輝,顯然沉醉於回憶之中。
「我從前有一個夢想。」蒂德蕾說。「長大後,我會登上其中一艘船,航行到別的國度去。我會找到我的王子,到一個美麗的島嶼上一起生活,住在宏偉的城堡裏。只要不是艾斯卡隆,甚麼地方都行。」
凱娜轉頭看到蒂德蕾臉上掛著微笑。
「那現在呢?」凱娜問。
蒂德蕾臉色一沉,低頭看著白雪,表情突然充滿悲傷,只是輕輕搖頭。
「太遲了。」蒂德蕾說。「他們已經毀了我的人生。」
「有心不怕遲。」凱娜向她保證。
但蒂德蕾一味搖頭。
「那是天真女孩的夢想,」她懊悔的說道。「那個女孩已經不復存在了。」
凱娜為她感到悲傷。她們繼續默默前進,走到森林深處。凱娜希望為她減輕痛苦,但不知怎樣做。她想到有些人忍辱偷生,確實痛苦。她父親怎麼說來著?別被人們的表情騙倒了,我們全都活在絕望之中,只是有些人比較懂得隱藏,所以即使你想不到任何理由,也要同情所有人。
「那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蒂德蕾續說。「我父親妥協,承認潘德夏法律,容許他們的船隻進入我們的運河,讓敵人降下我們的旗幟。然而最傷人的是他竟任由他們把我帶走。」
凱娜再明白不過了。她清楚蒂德蕾經歷過的痛苦,那種被背叛的感覺。
「那你回去以後呢?」凱娜問道。「你會見你的父親嗎?」
蒂德蕾垂下頭來,露出痛苦的神情。終於她說道︰「他畢竟是我父親。他犯了錯,但我肯定他沒料到會變成這樣。當他知道後,必然悔不當初。我想告訴他,親口對他說。我要他明白我感受的痛苦、他的背叛帶來的傷害。他必須明白當男人執意決定女人的命運,後果是很嚴重的。」她抹走一滴眼淚。「他曾是我的英雄,我想不通他當時怎忍心出賣我。」
「現在他還是你的英雄嗎?」凱娜問道。
蒂德蕾搖搖頭。
「他不再是了,我不會再視男人為我的英雄。我會另找心中的英雄。」
「你自己如何?」凱娜問。
蒂德蕾回頭一瞥,一臉不解。
「甚麼意思?」
「為甚麼還要另找英雄?」凱娜問。「你不能成為自己的英雄嗎?」
蒂德蕾「嗤」一聲笑了。
「我怎會是英雄?」
「我視你為英雄。」凱娜說。「你在牢裏遭受的苦難,我可承受不了,但你卻活下來了。更厲害的是,你重新振作,現在更是神采飛揚。在我看來,你就是個英雄。」
蒂德蕾似乎在思索她的話,她們繼續默默前進。
「那你呢,凱娜?」蒂德蕾開口問道。「跟我說說你的事吧。」
凱娜聳聳肩,感到有點驚訝。
「你想知道些甚麼?」
蒂德蕾清清喉嚨。
「告訴我那巨龍的事吧。當時究竟發生甚麼事?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他怎麼會為你而來的?」她猶疑了一下,才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凱娜聽她朋友的聲音裏竟透露著恐懼,大吃一驚。她忖度著要說甚麼,希望如實回答,要是自己知道答案便好了。
「我不知道。」她坦誠答道。「我想這次旅程就是要找出答案吧。」
「你不知道?」蒂德蕾窮追猛打。「一條巨龍從天而降,為你而戰,而你竟然不知道原因?」
凱娜想了一下,聽起來確實瘋狂,但她只能搖搖頭。她本能地抬頭看著天空,在扭曲的樹枝之間,心中千盼萬盼,只盼找到提奧斯的身影。
但她甚麼都沒有看到,眼裏只有濃濃夜色。她聽不到巨龍的聲音,孤立感覺油然而生。
「你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對吧?」蒂德蕾施壓道。
凱娜聳聳肩,雙頰發紅,感到不自在,不由得想蒂德蕾是否把她當成怪物看待。
「以前我對自己瞭如指掌。」凱娜答道。「但現在……我確實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們再騎行數小時,再度沉默下來。來到樹林空曠的地方時便加快速度,有時走到樹林茂密的地方時便要下馬,領著坐騎走。凱娜一直感到緊張不安,無法在這森林放鬆心情,覺得她們隨時會受襲。天氣寒冷,而且餓得胃都痛了,她不知道哪樣更痛苦。她的肌肉酸痛,嘴唇沒有感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難以相信他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又過了幾個小時,李奧開始哀叫,聲音有些奇怪-不是平日的哀鳴聲,而是他嗅到食物時會發出的聲音。同一時間,凱娜也聞到一些氣味-而蒂德蕾亦轉向同一個方向屏息凝視。
凱娜注視著森林,但沒看到甚麼。他們停下來傾聽,她開始聽到前方有些微弱的聲音,似乎有人。
凱娜因為嗅到食物的味道而感到興奮,同時也很不安︰這個森林裏還有其他人。她想起父親的警告,絕不希望有甚麼衝突,此時此地不利戰鬥。
蒂德蕾看著她。
「我快餓死了。」蒂德蕾說。
凱娜同樣感到飢腸轆轆。
「無論他們是甚麼人,」凱娜答道。「這種時候我想他們不願意分享食物。」
「我們有很多黃金,」蒂德蕾說。「也許他們會賣些食物給我們。」
但凱娜心下一沉,搖了搖頭。李奧哀叫著,舔了舔嘴唇,顯然也餓壞了。
「太不智了。」凱娜道,不理會胃痛。「我們應該按計劃繼續走。」
「但如果我們找不到食物呢?」蒂德蕾堅持。「也許我們全都要餓死在這裏,我們的坐騎也是。我們可能還要走上很多天,或許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況且根本沒甚麼好怕的,你有武器,我也一樣,而且還有李奧和安鐸。有事的話,敵人未及眨眼,你便能連發三箭-到時我們已經走遠了。」
但凱娜躊躇不決,仍然有保留。
「況且,帶著一點肉的獵人傷害不了我們的。」蒂德蕾補上一句。
凱娜知道其他人都餓壞了,急於求食,再也不能忍耐了。
「我始終不同意。」她說。「我們先慢慢走過去,看看是甚麼人吧。假如我們察覺到有麻煩,你必須同意立即離開。」
蒂德蕾點點頭。
「我答應你。」她答道。
她們飛奔過樹林,香味越來越強烈。凱娜看到前方有些微光,他們向著微光跑去,她的心跳加速,不知道那會是甚麼人。
他們快接近時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在樹木間迂迴前行。眼前越來越明亮,聲音越來越響,喧鬧聲不絕。凱娜知道他們已來到一大群人的外圍。
蒂德蕾早已被飢餓沖昏頭腦,顧不得小心,加快速度向前邁進,和凱娜的距離漸漸拉遠。
「蒂德蕾!」凱娜嘶聲叫道,催促她回頭。
但蒂德蕾不理,似乎被飢餓打敗了。
凱娜加速趕上她,燈光更亮了,蒂德蕾在一塊空地的外圍停下來。凱娜走到她身邊,定睛看著林中一片空地,馬上被嚇倒了。
空地有巨大營火在夜裏燃起,烤肉扞上烤著十來隻豬,香氣令人垂涎欲滴。空地上還坐著幾十人,凱娜瞇起眼睛細看,一顆心直往下沉:是潘德夏的士兵。凱娜驚見他們圍著火笑著、鬧著,手裏拿著酒袋和滿滿的肉塊。
凱娜看到空地的遠處有一群鐵牢車。幾十個人面容憔悴,一臉餓相的看著士兵。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全都一臉絕望;他們全都是俘虜。凱娜立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火焰之牆。」她向蒂德蕾嘶聲道。「那些士兵要帶他們到火焰之牆去。」
蒂德蕾在前頭十五尺處,並沒有回頭,雙眼直直的盯著烤豬。
「蒂德蕾!」凱娜心感不妙,嘶聲再道。「我們必須立即離開這個地方!」
但蒂德蕾還是沒有聽進去,凱娜急了,把一切拋諸腦後,衝上前拉著她。
她剛碰到蒂德蕾,便從眼角瞥見動靜,同時聽到李奧和安鐸吼叫-但太遲了。森林中突然冒出一隊潘德夏士兵,向他們撒下巨網。
凱娜轉身,下意識伸手抽出長杖,但來不及了。她未及反應過來,便感到巨網從頭上落下,纏著了雙手。她的心往下一沉,這下子他們全都成為潘德夏的奴隸了。
第七章
亞歷克向後一跌,拚命揮動雙腿。寒風呼嘯而過,他胃裏一陣抽痛,正墜向地面那群威霍斯狼獸之中。他的一生在他眼前閃過。他逃過了頭頂上那生物的毒咬,卻又跌入狼群之中,同樣必死無疑。他身邊的馬可一樣揮動著雙腿,兩人雙雙跌下。亞歷克並不感到欣慰,因為他也不想看著自己的朋友死去。
亞歷克感覺自己撞到某些東西,背部隱隱作痛,還以為會有利齒深入他的血肉,但他發現自己竟落在威霍斯狼獸強壯的身體上,狼獸在他身下痛苦的扭動著。亞歷克跌勢之快,令威霍斯狼獸來不及反應便被撞倒在地,緩和了他的跌勢。
亞歷克旁邊傳來一聲重擊,只見馬可也跌在另一頭威霍斯狼獸身上,把牠壓倒在地上,賺到足夠時間避開牠的猛咬。如此一來,只剩下兩頭威霍斯狼獸要對付。其中一頭躍起來,向亞歷克的肚子咬去。
亞歷克仍然躺在一頭威霍斯狼獸身上。另一頭狼獸撲向他時,他憑本能反應把身體仰後,提起雙腳至頭頂,用力一蹬,把牠轟飛。
那頭狼獸倒在幾尺遠的雪地上,亞歷克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和逃生的機會。
同一時間,亞歷克身下的狼獸掙脫了束縛,猛然向他衝擊。亞歷克快速翻身,一隻手臂鎖緊狼獸的咽喉,用盡吃奶的力氣扣緊,使得牠咬不下去。那狼獸瘋了似的掙扎著,絕望的咬向他。亞歷克使盡力氣阻止牠,總算是成功了。他越扣越緊,那狼獸猛地向後一跳,亞歷克毫不放鬆,與狼獸一同在雪地上翻滾。
亞歷克用眼角瞥見另一頭狼獸衝向他毫無防備的背部,心想這次尖齒要插入他的血肉了。他沒有餘暇多想,作出的舉動違反常理︰他仍然緊抓著那頭威霍斯狼獸,翻身仰臥在地上,把牠舉在身前,用肚子頂著牠的背部,牠雙腳亂踢。另一頭狼獸在半空中張牙舞爪的落下-但尖齒沒有落在目標亞歷克身上,而是插進那狼獸的肚子裏。亞歷克牢牢抓住狼獸當作盾牌,那狼獸尖聲掙扎。最後,那狼獸頹然不動,熱血濺在亞歷克身上。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得勝,同時滿懷悲傷:亞歷克從沒殺害過任何生物。他跟他的朋友們不一樣,從不打獵,而且最討厭殺生。雖然他知道那狼獸必定會殺了他,但看著牠死去仍然教他傷心。
亞歷克突然感到腳上一陣劇痛,不禁叫了出來,原來另一頭狼獸正咬著他。他趕忙在尖齒插得更深之前使勁把牠甩開,然後立即行動。他把死去的狼獸一把推開,而當另一頭威霍斯狼獸撲向他時,他腦筋一轉,突感肚子上有些冰冷的銅鐵觸感,才想起他有匕首。匕首雖小,但足以達到目的。亞歷克孤注一擲,緊握著匕首,手臂運勁,擺在身前。
威霍斯狼獸張口撲向亞歷克,咽喉立即被鋒刃刺穿。亞歷克握緊匕首,鋒刃直穿狼獸咽喉,狼獸發出駭人的叫聲。牠的血濺在亞歷克身上,最後終於一動也不動。那鋒利的尖齒只離他的臉幾吋,屍體重重壓在他身上。
亞歷克躺在地上,一顆心怦怦亂跳,一時不知自己是生是死。他的臉被狼獸的黑色毛髮蓋著,眼前一片黑暗。他感覺到被咬傷的腳抽著痛,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才意識到自己總算活下來了。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夜空。亞歷克一驚,想起馬可。
亞歷克看過去,只見馬可身處險境︰他正和一頭威霍斯狼獸搏鬥,在雪地翻滾,險象萬分;狼獸向他猛咬,他勉力阻擋。那狼獸再次咬向他,馬可滿手鮮血,滑了一下,狼獸的尖齒直噬住了他的肩膊。
馬可再次慘叫,亞歷克知道自己動作要快。另一頭狼獸也撲向馬可,但他俯伏在地,背後毫無防備,快要被殺。
亞歷克驟然行動,想也不想便冒著生命危險救他的朋友。他全力奔向馬可,他和狼獸都在十尺之外,只得暗禱自己能搶先一步。他們同時起跳,威霍斯狼獸要把馬可咬碎,亞歷克則擋在馬可面前,替他擋下這一擊。
亞歷克及時趕上,威霍斯狼獸的尖齒深入的是他的手臂,而不是馬可的,一下子痛入心脾。他達成目的,免馬可遭受致命一擊,但卻換來駭人一咬,劇痛難當。
亞歷克與狼獸倒在地上。亞歷克一下把牠推開,痛苦的緊抓著手臂。他一摸皮帶,想抽出匕首,但摸不著-這才想起他把匕首插進另一頭狼獸的咽喉裏了。
亞歷克躺在地上,勉力阻擋威霍斯狼獸的攻擊。牠四腳踩在他胸口上,他感覺自己漸漸失去氣力。他經過那一番打鬥,加上有傷在身,早已筋疲力盡,虛弱得難以抵抗那強壯而且殺意已決的狼獸。那狼獸越靠越近,唾液滴在亞歷克的臉上。亞歷克知道自己束手無策。
亞歷克看向馬可求救,只見他的朋友也正與一頭狼獸搏鬥,同樣力竭筋疲。亞歷克知道他們可能就此雙雙喪生於這片雪地上。
那頭壓在他身上的威霍斯狼獸拱起背,準備作致命一擊,咬向亞歷克的胸口。亞歷克知道自己只能坐以待斃-那狼獸卻忽地僵住了。他一臉狐疑,看著牠停下動作,痛苦的吼叫一聲後頹然倒在他身上。
死了。
亞歷克目瞪口呆。牠背部中箭了嗎?是誰幹的?
他坐起身來,想看過究竟,突然感到他腿上有些又冷又黏的東西滑過,竟比白雪更冷。他向下一看,嚇得心跳停頓了一下,原來是那條蛇。牠定是從樹上滑下來,剛好碰到威霍斯狼獸,以毒液殺了牠,諷刺的是那條蛇竟因此而救了亞歷克。
那條蛇似的生物時而慢慢滑行,時而用腳爬行,就像蜈蚣一樣,來到死去了的狼獸身邊,盤繞著屍首。亞歷克心下一陣恐懼,比那狼獸撲在他身上更甚。他趁那條蛇沒注意,急忙爬走。
亞歷克四肢並用向前快速爬行,然後衝向那仍然壓在馬可身上的威霍斯狼獸。在狼獸咬下去之前,亞歷克用盡全身力氣一腳把狼獸踢開,狼獸的肋骨給踢斷了。那狼獸顯然沒有防備,哀叫一聲,在雪中翻滾。
亞歷克把馬可猛拉起來,馬可轉身衝向狼獸;狼獸正要站起身來,他補上一腳,朝牠的肋骨踢了又踢。那狼獸滾了幾尺,滾進一堆雪中,失去蹤影。
「快走!」亞歷克催促道。
馬可二話不說便與亞歷克一起跑過森林,那條蛇仍然纏繞著威霍斯狼獸,向牠們嘶叫著,追咬著牠們,沒有理會他們二人。亞歷克全速衝刺,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口,希望離這裏越遠越好。
他們在樹林間跌跌撞撞的逃命。亞歷克回頭一看,想確定他們已經脫險。一看之下,心直往下沉︰最後那頭威霍斯狼獸不肯放棄,從雪堆中扭動了幾下,又站起身來,重新追殺他們。牠跑得比他們快得多,在雪中飛奔,一下子追上他們,張大嘴巴,誓要咬死他們。
亞歷克向前一看,只見幾尺外有兩塊大圓石,比他整個人更高大,而兩石之間有一條石縫。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跟我來!」亞歷克叫道。
亞歷克跑向大圓石,威霍斯狼獸在後頭越逼越近。他在風雪中也能聽到牠在身後的喘氣聲。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心裏祈求計劃會成功。
亞歷克跳過大圓石,落在雪地的另一邊,馬可緊隨其後。亞歷克在雪中絆倒,然後轉身看著威霍斯狼獸跟過來。牠也跳了起來,但爬不上去,便滑了下去,被卡在狹窄的石縫之間。
牠猛力扭動著,嘗試掙脫,但不成功,最後始終被困住了。
亞歷克回過身來端詳著狼獸,氣喘呼呼,總算鬆一口氣。他滿身傷痕,腳上的小傷口還抽著痛,手臂上的大傷口則痛得要命。亞歷克心想惡夢完結了,他們還活著,不知怎的竟然死不了。
馬可看著亞歷克,眼中滿是敬佩之意。
「是你救了我們。」馬可說。「你來把牠殺掉吧。」
亞歷克離那無助的狼獸只有一尺之距。那狼獸仍然大吼大叫,想把他們碎屍萬段。他知道自己應該對這狼獸恨之入骨,但實際上內心卻對牠充滿同情。說到底,狼獸也是一條生命,現在牠陷入困境,孤立無助。
亞歷克猶疑了。
馬可伸手撿起一塊尖石遞給他。亞歷克拿著又尖又重的石頭,知道一下重擊便能殺死這頭狼獸。他拿著沉甸甸的石頭,只感又冰又冷,不禁顫抖了。他無法痛下殺手。
最後,他把石頭丟在雪地上。
「怎麼了?」馬可問道。
「我辦不到。」亞歷克說。「不管牠多麼該死,我也無法下手殺害無助的生物。我們走吧,牠傷害不到我們了。」
馬可一臉震驚的盯著他。
「但牠遲早會掙脫的!」他叫道。
亞歷克點點頭。
「的確,但到時候我們已經離這裏很遠了。」
馬可皺起眉頭。
「我不明白。」他說道。「牠想殺死你,而且傷害了你-還有我。」
亞歷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哥哥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亞歷克說。「你每殺一條生命,這世界的一小部分便隨之消失。」
亞歷克轉向馬可。
「我們走吧。」亞歷克說。
亞歷克轉身要走,但馬可踏前,伸出了手。
「你救了我,」馬可懷著敬意說。「你的手臂是因為我才受傷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欠了你一個人情。」
「你沒有欠我。」亞歷克答道。
「你為了我拚上性命。」馬可答道。
亞歷克嘆氣。
「要是我不能為別人拚命,我還算是甚麼東西呢?」亞歷克說。
他們緊握對方的手臂。亞歷克知道不管發生甚麼事情,也不管前路有多危險,現在他有一個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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